建興十五年，七月初。
伊洛瓦底江以南的這片雨林，跟北邊完全是兩個樣...
阿瓦城一帶還算敞亮，越往勃固那邊走，林木就擠的越密。參天的巨樹一層疊著一層，樹冠把天遮的嚴嚴實實，陽光只能從枝葉縫里漏下一點碎光。空氣又悶又潮，吸進肺里都帶著一股子腐爛落葉的腥氣，蚊蟲成群結隊，隔著衣服都能叮出一片紅腫的包。地上厚厚腐葉底下全是積水，一腳踩下去，泥水直接漫到腳踝，走一步都費勁的很，你得使勁拔腿才行。
周德昌派出來的這支前鋒一共一千二百人，帶隊的是陳紹文。
拿下阿瓦後，周德昌沒急著把全部主力一股腦按上去。勃固是東吁殘黨最後的根基，靠著南邊的河網跟雨林掩護，收攏了各地逃過來的殘兵，還有不少本地土兵，總數差不多四萬。正面硬拼不行這些人，但熟悉這兒的每一條小路、每一處沼澤，最擅長在密林里打伏擊....
周德昌的打算挺穩，先派前鋒探路，摸清勃固外圍的布防，把幾條主要的行軍通道、敵軍哨卡位置全摸清楚，大軍後頭再穩步往前推。
陳紹文領了命，帶著隊離開主力大營，順著一條當地人指認的林間便道往南穿插。隊里沒多余的輜重，只帶足了彈藥、干糧還有急救的草藥，每個士兵肩上扛著支擊發槍，腰里掛著個彈藥盒，外加一把短砍刀，拿來砍擋路的藤蔓。
大周這支部隊全員都是擊發槍，長矛、大刀這類冷兵器一把都沒帶。所有的打法，全靠槍械跟小隊配合......
隊分成了三個前出斥候小隊，散在主力前頭百步左右，一邊開路一邊警戒。陳紹文走在隊中段，背上挎著個望遠鏡，手里攥著張地圖，時不時停下來對照四周的山勢跟溪流，確認沒走錯道兒。
「陳隊，這地方太不對勁了。」旁邊的哨官壓低嗓子跟他搭話，眉頭擰成了個疙瘩，「一路上連鳥叫都少見，安靜的過頭了。」
陳紹文抬眼掃了圈四周黑壓壓的樹林，心里也繃著根弦。緬北的仗他打過，清楚緬地土著最擅長借著這種悶不吭聲的林子藏人。越安靜，越說明前頭有鬼...
「通知下去，所有人散開，結成散兵線，別扎堆。斥候再往前推五十步，仔細盯著點，樹上、灌木叢里頭，全都不能放過。」陳紹文沉聲下令，「彈藥檢查好，擊發槍隨時準備開火，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隨便開槍露了位置！！」
命令一層層傳下去，士兵們立馬調整隊形。本來排成一路縱隊的隊，往兩邊分開，人與人之間拉開兩三步的距離，槍口分別對著前頭跟左右兩側的密林。腳步放的更輕了，踩在腐葉上，盡量把動靜壓到最低。
繼續往前推了大概兩刻鐘，隊伍。
前頭的斥候小隊冷不丁停住，一個斥候半蹲在一棵大樹後頭，抬手打了個停止前進的手勢....
陳紹文快步靠上去，壓低身子，順著斥候手指的方向往前瞅。
前頭林子稍微敞亮一點，橫著條不算寬的小河，河水渾濁，流的不快。河對岸的灌木叢跟大樹後頭，隱約能瞧見不少人影在晃悠。那些人穿著破爛的粗布衣裳，頭上裹著塊布巾，手里拎著老式火繩槍，還有一撥人攥著弓箭跟標槍。
是勃固那邊的土兵......
粗略掃一眼，對岸少說有一千來號人，早早就在這兒設下了埋伏。位置選的挺刁鑽他們，小河就是道天然屏障，岸邊的樹能當掩體，只要大周的人貿然過河，半渡的時候就是他們動手的最好時機。
「看樣子，咱們的路線早叫他們摸透了。」哨官咬著牙，「這幫土著，在林子里的耳目比咱們靈的多。」
陳紹文沒急著下令沖鋒，舉著望遠鏡慢吞吞掃視對岸。他能瞧見，人群後頭還有幾個穿著東吁王室服飾的軍官，正來回奔走，指揮土兵分散埋伏。訓練很差這些土兵，隊形亂糟糟的，但勝在熟地形，不怕這種濕熱雨林。
「他們想等咱們過河再打。」陳紹文放下望遠鏡，飛快盤算著對策，「咱們不能順著他們的路子來。直接強渡，在河水里頭目標太大，太容易挨集火了。」
他飛快把幾個小隊的隊長叫到跟前，壓低嗓門布置戰術︰「第一隊，留在原地，分散靠著樹，沖對岸的埋伏點打壓制射擊，把他們注意力全勾過來。第二隊，往西邊繞，找上游一處淺灘悄悄渡河，摸到他們側後方去。第三隊跟我走，從東邊迂回，等兩邊繞後的隊打響了，咱們再正面壓上去。記住了，只打槍，拉開距離，別沖進灌木叢里頭跟他們貼身肉搏！！」
幾個隊長點頭領命，掉頭回去安排士兵。
第一隊的士兵飛快找好掩體，大樹、粗壯的樹根都成了依靠。大伙兒穩住呼吸，摳開擊發槍的藥池，瞄準對岸那些露頭的人影...
「開火！！」
一聲令下，「砰砰砰」的槍聲冷不丁在密林里炸開......
鉛彈呼嘯著穿過空氣，重重的砸在河對岸的樹干跟泥土里。不少躲閃不及的土兵當場挨了槍子，慘叫一聲栽倒在地。
對岸的伏兵壓根沒想到，大周軍隊不等過河，直接就開槍了。一下亂了套，不少人慌里慌張舉起火繩槍還擊。可火繩槍裝填慢，準頭又差，外加林子里光線昏暗，大半子彈都打在了樹干上，壓根擦不著大周士兵的邊兒。
硝煙混著林子里的濕氣散開，刺鼻的火藥味蓋過了腐葉的腥氣....
趁著對岸所有人的眼珠子都被正面的槍聲勾住，陳紹文帶著第三隊，貼著樹林邊兒，悄沒聲兒的往東頭迂回。地上藤蔓纏腳，不少士兵的褲腿被刮破了，可沒人吭聲，所有人都在緊緊攥著槍，眼珠子緊盯著前頭。
另一頭，第二隊也摸到了上游淺灘，河水才到膝蓋。士兵們把槍舉過頭頂，留神 過河水，上了岸立馬散開，順著樹林邊兒往敵軍後頭包抄。
對岸的東吁軍官還在扯著嗓子干嚎，逼著土兵沖正面開槍，壓根沒察覺兩支隊已經摸到了他們的側翼跟後背........
大概一刻鐘後，西邊冷不丁響起一陣密集的槍聲。
動手了第二隊。
正專心沖著正面放槍的土兵，後背突然傳來槍響，鉛彈從側面橫掃過來，成片的人應聲倒下。慘叫聲、呼喊聲一下炸了鍋，埋伏的隊一下子就崩了大半...
「動手！！」
陳紹文低喝一聲。
第三隊的士兵同時從東頭的樹林里沖出來，槍口瞄準土兵的側翼，一輪輪齊射沒個停。
三面槍聲一合圍，勃固這支伏兵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這幫土兵本來就沒啥軍紀，全靠埋伏偷襲撐著底氣。一旦埋伏瞎了，三面挨揍，立馬就慌了神。有的人扔下家伙往密林深處鑽，有的人互相亂撞，擠成一團，成了現成的活靶子。
大周士兵保持著散兵隊形，一步步往前推，裝填、瞄準、扣扳機，動作一點不亂。擊發槍的射速甩開對面火繩槍一大截，一輪接一輪的彈雨不停收割著人命。挨了槍子的人有的當場撲在地上沒了動靜，有的捂著傷口在泥水里打滾嚎叫，鮮血混著河水，把小河的一段水面染成了暗紅色。
有一小股土兵頭目，逼著幾十號親信湊成一堆，想朝西邊的林子突圍，正好撞在第二隊的槍口上。
「穩住，別放他們沖過去！！」帶隊的隊長扯著嗓子大喊。
一排槍聲響起，沖在最前頭的幾個人直接撲倒在泥地里。剩下的人嚇的不敢往前邁步，原地打轉，很快又被第二輪齊射放倒....
不到半個時辰，這場仗就打完了。
河對岸的槍聲慢吞吞稀落下來，剩下的土兵再也扛不住，扔下同伴的尸首，拼了老命往密林深處鑽。沒下令去追陳紹文。
雨林深處地形太雜，視線又擋的厲害，貿然追進去，很容易跟大部隊脫節，反倒一頭扎進新的埋伏圈里。
「停火！！清點傷亡，打掃戰場。」陳紹文抬手比劃了一下。
槍聲慢慢停了，林子里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哼哼聲...
士兵們散開來，留神往前走，收繳散落的火繩槍跟弓箭，順帶檢查地上的傷員。但凡還剩一口氣的敵軍，全攏到一塊兒看管起來，戰死的尸首就地堆在一處。
清點的數兒很快報了上來。
這一仗，前鋒隊折了二十七個人，重傷四十一個，輕傷的更多。對面的伏兵，當場丟下的尸首有三百七十多具，抓了一百一十多個俘虜，剩下的全鑽進了密林，找不著影兒了......
陳紹文瞅著自家的傷員，臉沉了下來。仗是打贏了，可雨林里打仗的代價比敞亮平原上大太多了。這鬼地方到處都是藏人的伏擊點，敵人放一槍就能縮回林子里，很難咬住。
「把重傷號攏一塊兒，派專人護送，慢點退回後頭大營去。輕傷的就地包扎，咱們繼續往前探，但把步子放慢點，加倍留神。」
審俘虜的活兒很快干了起來。抓來的大多是本地土兵，沒啥硬骨頭，稍微一審，就把底兒全倒了出來。
他們是勃固守軍的前哨，奉命守在這兒攔截往北來的大周軍隊。再往南走三十里，還有個更大的哨卡，蹲著兩千多號土兵，再說了勃固城的外圍，已經順著幾條主道修了不少木柵寨子，寨子里頭還配了火繩槍跟少量的老式火炮。
更要緊的消息是，勃固那頭的殘軍，已經把周邊各個村寨的青壯全征調起來了，每個村寨都得出人，在林間小道上挖坑、下毒刺，打算一層層拖慢大周軍隊的步子....
陳紹文捏著這份口供，在肚子里掂量。
勃固的殘軍正面硬踫硬打不過，就琢磨著用這種叢林消耗戰來拖垮大周軍隊。雨林里的傷病、瘴氣還有毒蟲，可比刀槍狠毒多了。
「寫急報，派人送回周德昌大帥那兒。」陳紹文扭頭沖文書交代，「寫清楚這兒的戰況，還有俘虜吐出來的所有布防底細，建議主力行軍的時候分多路一塊兒走，每一路都帶上隨隊的郎中，再提前把沿途村寨的武裝清干淨，免的他們到處摸上來襲擾糧道。」
文書飛快下筆，寫妥戰報，遞給兩個精銳斥候，叫他們立馬順著原路摸回去，送到主力大營。
干完這些，陳紹文仰頭望向南邊一層疊一層、一眼望不到頭的墨綠色雨林........
勃固，還在林子最里頭呢。這一仗，才算是通往勃固道上的第一道坎兒，後頭還有數不清的暗坑跟埋伏等著他們。
「傳令，隊伍歇半個時辰，把彈藥補齊，水喝飽，接著往南走！！」
士兵們悶頭拾掇槍械，給擊發槍重新填上火藥跟鉛彈，把傷口裹嚴實。潮乎乎的風鑽過樹林，夾著股子血腥味跟草木氣。沒人吭聲，大伙兒肚子里都明鏡似的，往後的道兒，只會越來越難趟。
半個時辰一到，隊伍再一次開拔。散兵線鋪開，槍口對著黑咕隆咚的密林深處，一步接一步，沖著勃固的方向接著往前拱。密林里頭冷不丁傳來幾聲不知名野獸的嚎叫，听著就跟給接下來的拼命提前吹哨似的......
（第十一卷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