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五年,七月上旬。
南疆雨林深处湿气滔天,瘴气弥漫着散不开。
清剿完河道里的伏兵,陈绍文手底下这一千二百个大周枪兵没贸然突进...稳扎稳打的,一步步往南推。
打过刚才那场河岸伏击战,大伙儿都认清了南疆战局有多残酷。
缅地残军不敢跟大周正规枪兵列阵野战,正面硬碰彻底放弃了,转头靠着密林、河道还有人工工事一层层阻滞。仗着地形熟,打伏击、搞偷袭、做阻滞,就想把大周大军拖死在这没边没际的湿热雨林里头。
队往南推了三十里,前头地势猛的一收拢。
本来杂乱的荒林、沼泽跟乱岗,全被人工修整过的壕沟、木栅还有堡垒给截断了。
赫然立在眼前的,是勃固外围第一道重兵防线....
这是一大片连着的链式木堡群。
达宁格内自立为王后,心里清楚勃固北边没险可守,把民夫人力全砸进去,花半个月工夫,硬在雨林要道上修出来七座连环木头堡垒。七座堡依山傍林错落排开,互为犄角,堡跟堡中间挖了深壕贯通,引水灌的满满当当,沟底到处插着削尖的竹刺跟毒木钉。
所有堡垒全拿百年硬木垒成,木墙厚实紧密,抗砸又抗炸,比普通土城结实的多。每座木堡四周围都搭着环形哨塔,塔上常年有人盯着警戒,堡墙上开出数不清的孔,全预留了火枪射击口。
南北唯一能走的宽山道被这片防线封的严严实实,想南下兵临勃固,非得先破了这七座堡。
斥候凑近探查完,火速跑回来报信。
「启禀将军!!前头七座连环木堡,驻兵两千三百多号人,全是勃固嫡系的精锐土兵!!各堡都配了旧式火绳枪跟少量守城臼炮,壕沟把前路堵了,没岔路能绕!!」
陈绍文慢步走到林子前沿,借着参天巨树挡着,抬眼往远处看整片木堡防线。
烈日穿林叶缝隙,照在黑沉厚重的木堡墙体上,堡墙孔洞后头隐约能瞧见数不清的人影在晃动。
大周前锋一到,堡里头的守军早就发现了,所有哨塔全戒备起来,士兵来回跑动着把枪械全上膛,紧盯着北边来路。
没路可绕,也没险可偷。
这一仗,只能正面硬攻了。
「传令全军,就地列阵备战!!」
陈绍文沉声下令。
一千两百个大周枪兵飞快铺开标准的丛林攻坚阵型。
行军时的松散小队散去,换成了六支标准射击梯队横向铺开,前后错落着互相掩护。大伙儿清一色端着击发枪,弹药囊塞的鼓鼓囊囊,火帽封存稳妥,枪口齐刷刷对准前头的木堡防线,没一个人慌乱,也没人乱动一下。
打过好几场血战,这支前锋部队早就练的悍不畏死,军纪森严的很。
敌我优劣陈绍文心里门儿清。
缅军守着堡,占地利、占工事还占隐蔽,靠着木墙孔洞往外打,自带掩体。
可他们那些枪械太老旧,射速慢,装填又啰嗦,准头差的远。
大周枪兵没掩体也没遮蔽,全露在开阔林地里,劣势摆在明面上。
但击发枪射速碾压啊,火力密,轮换起来不停歇,纪律还严明。
想破这个堡,就得拿密集的枪火不间断的砸过去,硬生生把守军火力按下去,打碎他们防守的念头......
「第一、第二梯队,前置压阵!!」
「第三、第四梯队,预备轮换!!」
「第五、第六梯队,定点狙杀哨塔了望兵!!」
一道道军令清楚的下下去,一层层落到每个士兵、每个小队头上。
六支梯队一下各归各位,稳步往前推到离木堡一百五十步的射击距离。
一百五十步,这是击发枪的杀伤范围,也是旧式火绳枪射程的极限边儿上。
缅军开枪勉强能够着,准头是一点没有。
大周这边开枪,弹无虚发。
攻坚最稳妥的距离就是这儿了。
对面木堡里头,守将是勃固的嫡系悍将孟塔。
孟塔站在中央主堡的哨塔上头,看着远处整整齐齐铺开的大周枪阵,脸色沉的很。
阿瓦城破他是亲眼见过的,大周炮火洗城、枪阵碾压的场面有多吓人他全看见了。他比谁都明白,眼前这支看着人不算多的大周军队,打起仗来有多狠。
「所有人听令!!守住堡墙!!靠着孔洞打!!不许露头、不许冲出去、不许乱跑!!」
「把所有火绳枪集中起来,压住北面敌军!!守住壕沟,就是守住勃固北大门?!!」
孟塔扯着嗓子传令,堡里头两千多土兵立马就位,趴在射击孔后头攥紧老旧的火绳枪,紧张的等着敌军靠过来。
他们心里还存着点侥幸。
有厚木墙挡着,有壕沟拦着,对面又没带火炮,光靠火枪,真不一定能打穿这连环木堡。
下一秒,大周的枪火直接把他们这点幻想砸的粉碎...
「第一梯队,开火!!」
砰!砰!砰!砰!砰!
成片的枪声猛的炸响,穿透湿热空气,把整片雨林山谷震的嗡嗡响。
第一梯队两百个大周枪手一块儿扣动扳机,密密麻麻的铅弹呼啸着飞出去,准准的扫向最前头两座木堡的射击孔、哨塔还有墙头死角。
数不清的铅子弹重重的砸在木墙上,木屑炸裂开,木片到处乱飞。
躲在孔洞后头没来得及缩脑袋的缅兵,当场被铅弹穿了身子,闷哼一声就倒在堡里头没了气。
才一轮齐射,堡里头的惨叫声一下就响成一片。
缅军大惊,慌里慌张的还击。
零零散散、快慢不齐的火绳枪声响起来,子弹软绵绵的飞出去,大半打在半空,少部分掉在大周士兵前头好几步远的地方,压根造不成半点威胁。
新旧火器的代差,在这会儿显的明明白白。
第一轮打完,第一梯队立马半蹲跪在地上,低头飞快的装火药、塞铅丸、扣火帽。
同一时间......
「第二梯队,开火!!」
第二轮密集的枪声紧跟着就到了,半点空当都没留,接的严丝合缝。
枪火连成一片断都不断,弹雨一层层盖在木堡外墙上,把所有射击孔洞全都封住。
堡里头的缅兵只要敢探头、敢抬枪,一下就会被密集的弹雨给收割了。
他们想还击,根本来不及。
想躲,没地方躲。
想转移,路全被封死了。
厚实的木墙能挡住几颗子弹,可挡不住铺天盖地连绵不断的枪火啊。
才打了几轮交替射击,前头两座木堡的射击孔全被打烂了,孔洞边上的硬木一层层炸裂变形,本来藏的好好的射击位彻底报废。
堡里头的伤亡蹭蹭往上涨,尸体堆在墙根底下,血水顺着木头缝慢慢往外渗,滴进壕沟的积水里头。
站在主堡上头的孟塔,看的肝胆俱裂....
这么打的火枪战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
敌军的枪声就没停过,一波接着一波,轮换的井井有条,永远有枪口对准堡里头,永远有人在死。
自己这边火绳枪才装填一回的工夫,对面已经打完三轮齐射了。
这种差距,压根不是靠胆气、靠工事或者靠人多能补上的。
「分兵!!左右两堡支援前堡!!守住!!一定要守住?!!」孟塔疯了似的嘶吼。
两边四座辅堡的土兵慌忙调转枪口,从侧面、斜侧面冲着大周枪阵开枪,想分担点压力。
可陈绍文早就料到了。
「第五、第六梯队,自由射击,把两侧暗堡火力清了!!」
两队枪手立马调转枪口,准准的对上两边辅堡的哨塔跟暗孔。
定点狙杀,挨个点名。
只要有人露头举枪,一下就是一枪毙命。
两边辅堡支援的火力刚冒个头,就全给掐灭了。
才一刻工夫,整片木堡防线反击的火力就全瘫了。
堡里头的缅兵彻底绝望了。
外头整整齐齐的大周枪阵看的见,连绵不绝的要命枪声听的见,身边同伴一个个倒下也能瞧见,可自己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恐惧飞快的传遍了整片堡垒群。
好些底层土兵吓的缩在堡底,紧紧抱着枪械,半步都不敢往射击口挪,任凭当官的怎么打骂呵斥,再也不敢抬一下头。
军心眼瞅着就要崩了......
陈绍文脸色冷峻的紧盯着战局,瞧见敌军火力全被压住,当即下令:
「一、二、三、四梯队,全员推进!!慢步压上去!!火力别断!!」
一千多个大周枪兵保持着交替射击的阵型,踩着泥泞腐叶稳步往前压。
每往前走十步,就是一轮全覆盖的齐射。
离的越近,杀伤力越吓人。
木堡外墙的硬木被密集的铅弹生生打烂、打穿、打塌,好几处墙体豁开大口子,木屑碎木堆了一地,半点防御用处都没了。
最前头那两座辅堡,最早撑不住失守。
堡里头剩下的几十个缅兵彻底崩了,再也不敢硬守,翻过堡墙就想往壕沟里跳着逃命。
「不许逃!!就地射杀!!」
零星逃跑的土兵一露在开阔视野里头,一下就被好几杆击发枪盯上。
几声枪响过去,逃跑的人全栽倒在壕沟边上,再也不动弹了。
没人跑的掉,也没人活的成。
不到一个时辰,最前头两座木堡全被枪火砸毁,守军一个没留。
大周枪兵顺势占了这两座破堡垒,拿残破的木墙当临时掩体,调转枪口接着冲中段的主堡跟辅堡猛压。
战局彻底成了一边倒........
孟塔坐镇主堡,看着前头两座堡垒全丢了,手底下士兵死伤一大半,鲜血把堡里地面都泡透了,浑身凉透。
他拼了命修出来的雨林第一道天险,在大周密集的火枪轮射底下,脆的跟纸糊的一样。
可他还是不死心,咬着牙嘶吼:「各堡守住!!后退者斩!!撑到天黑,瘴气起、暴雨落,敌军肯定退兵!!」
他把指望全放在南疆多变的天气上,想拖到晚上,借着雨林的夜色、瘴气还有暴雨把大周军队逼退。
可陈绍文压根不给他拖延的空当。
「全军全速推进!!不把木堡破干净,一枪都不许收!!」
大周枪阵一步步紧逼,枪火一层层往前递,从外堡压向内堡,从辅堡压向主堡。
第三座、第四座木堡跟着塌了失守。
堡里头的土兵不是死就是降,再也没力气抵抗了。
到了下午未时末,七座连环木堡就剩下中央主堡一座孤堡,孤零零的立在雨林要道正中间。
两千三百多个勃固精锐守军,战死一千八百多,重伤被俘三百多,就剩两百来个残兵困在主堡里头,人人带伤、个个胆寒,军心碎了个干净。
孟塔满身血污,看着身边稀稀拉拉的残兵,听着外头没完没了的枪声,脸终于灰的跟死人一样...
防线彻底崩了,他心里清楚。
南疆雨林的第一道屏障,塌了个彻彻底底。
主堡外头,大周枪兵已经四面围死,枪口从四面八方对准主堡的每一个孔洞、每一寸墙体。
压迫感把这座孤堡裹的严严实实。
陈绍文慢步走到阵前,冷声下令:
「传话给堡里头的残兵。」
「扔了兵器出来投降,能留条命。」
「要是硬抗到底,枪火烧堡,一块儿死。」
主堡里头静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沉重的木堡大门慢慢推开了......
满身伤痕的孟塔带着最后两百个残兵,把所有枪械全扔在地上,低着脑袋走出堡垒,跪在地上投降。
南疆木堡防线,全境告破。
雨林天险再也拦不住人了。
通往勃固城的宽敞要道,冲着大周大军彻底敞开。
硝烟漫过残破的木头堡垒,湿热的风把枪火药味吹散开。
站在堡垒高台上头,陈绍文往远处看着南边一层叠一层的密林。
勃固城,已经在眼皮子底下了。
南疆最后的残朝根基,马上就得直面大周的雷霆枪火。
(第十一卷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