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晨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目光在杯沿停了一瞬，然后放下，看向三清：“三位道友想要如何破局？贫道这里倒是有上中下三策，可供参详。”
三清闻言，皆是微微一怔，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几分意外与惊喜。他们三人坐在一起商议了数日，也没能理出一个周全的应对之策，却没想到冯晨开口便是三策，仿佛早已在棋盘上落好了子。
老子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郑重：“道友请讲。”
冯晨伸出一根手指：“下策——封闭山门，静诵黄庭，待到量劫结束即可。”
元始天尊眉头微皱，摇头道：“天意难违，此计不妥，即便是我们封闭山门，也会有无数麻烦自动找上门来，量劫之下，因果自会牵引，就算我们不出手，门下弟子也会被逐个卷入其中，避无可避。”
老子抚须道：“量劫之中，因果牵缠最密，越是避让，越会被卷入深处，此法看似稳妥，实则是把主动权交了出去。”
通天教主也补了一句：“何况西方教那边，怕是巴不得我们闭门不出，好让他们趁机做大。”
三人目光重新落回冯晨身上。
冯晨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又道：“那中策——为战，直接堵门西方教，杀到封神榜上名额填满，量劫自然结束。”
通天教主闻言，眼睛一亮，显然这个计策很合他的胃口，他抚掌道：“这个办法倒是干脆！不就是堵门嘛！贫道熟得很！”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跃跃欲试，仿佛已经在盘算着该带几柄剑去。
老子却是皱了皱眉，沉吟道：“道友，此计怕是也不太妥当，若是把西方二圣逼急了，难免他们会自爆，圣人虽不死不灭，复活却也要付出代价，可若他们真的自爆，天道必然不会坐视不理，到时候天道出手干预，量劫非但不会结束，反而可能更加复杂。”
元始天尊也沉声道：“西方教虽然底蕴不如我们深厚，但他们二人经营多年，须弥山上早已布下层层禁制，我们若要强行攻山，即便能胜，也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通天教主虽然心动，但也没有反驳，毕竟这事儿事关道统，真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对谁都没有好处。
冯晨放下酒杯，语气平稳：“贫道还有一计。”
通天教主微微前倾：“计将安出？”
冯晨的目光落在通天教主身上：“通天道友，你截教万仙来朝，门下弟子众多，可其中鸡鸣狗盗之徒、作恶多端之辈想必也不少，这些人留在门中，既败坏截教名声，也消耗气运，何不趁此机会，清理门户？”
通天教主面色微变，语气重了几分：“不可！截教乃是为众生截得一线生机，让门人送死，贫道做不到。”
老子和元始天尊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却都微微闪动了一下，显然在思索冯晨话中的可行性。
冯晨却是不急不缓地继续道：“通天道友莫急，贫道不是让他们去送死，而是让他们以身入局，量劫避无可避，与其被动卷入，不如主动落子，让他们去量劫之中走一遭，活下来的，是机缘；死后魂上封神榜，也是一条出路，总比被西方教趁机收编、或被其他势力蚕食要好。”
通天教主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反驳。
老子接过话头：“三弟，冯晨道友此话有理。德不配位，必有灾祸，那些业力缠身、行事不端的弟子，即便我们不动手，量劫之下也会被清算，与其让他们被西方教或天道利用，不如让他们自己走一遭，我与二弟会在后面帮忙，提供丹药法宝，必要时也会让门下弟子接应。”
元始天尊也点了点头：“此计可行。”
通天教主沉默了良久，最终缓缓舒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既然如此……便依道友所言。”
冯晨见状，又道：“不仅如此，北俱芦洲和北海的妖族，也可以拉进来。反正道祖说过，洪荒众生，除了圣人之外，余者皆在劫中。”
四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殿中的酒香尚未散尽，那几面旗子和灵宝还搁在桌边，各自泛着微光。
窗外的海风穿过门缝，将桌上的杯盏边缘吹得微微晃动。
四人都没有再说话，像是各自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棋路。
过了片刻，冯晨才举起酒杯，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定音般的从容：“既然定了，那便各自回去准备吧。”
三清也各自举杯，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那杯中的余酒饮尽。
杯盏放下时，发出几声清浅的轻响，像是这场对话的句号。
三清起身告辞，身形先后消失在逍遥岛外的海面上。
冯晨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坐在原处，望着那三道光影逐渐远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了一口。
风从海面上吹来，吹动他衣袍的一角，也吹散了他口中未曾出口的半句话，像一声没有落定的余音，在日光与云影之间渐渐淡去，他放下杯，起身走向道宫深处，没有回头。
三清各自返回道场。
昆仑山上，元始天尊回到玉虚宫后，没有片刻耽搁，径直步入后殿的炼器室，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他盘膝坐于炉前，抬手一引，地火自炉底升腾而起，火焰由赤转青，又由青渐白，最终化作一层几乎透明的淡金焰光。
他取出一块块珍稀的材料，或放于炉中淬炼，或悬于空中以神念雕琢符文，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精准到近乎苛刻的专注，仿佛每一件灵宝都是为某个特定的人量身打造。
不久，后殿中开始传出阵阵轻微的炉火噼啪声，偶尔夹杂着敲打与灵光溢出的低鸣。
玉虚宫的其他弟子远远路过时，都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像是察觉到了那道门后正有什么东西在被郑重地锻造，只是没有人敢去打扰。
首阳山上，老子回到八景宫后，同样没有停歇。
他穿过前殿，步入丹房，将一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合拢。
丹房内光线柔和，四面墙壁上嵌着几枚暖色的灵石，炉中尚有余温，他从袖中取出几味早已备好的药材，分门别类地放在手边的玉台上，又将几只空葫芦依次排开，然后引火入炉，开始炼丹。
他的动作不急不躁，每一道工序都做得稳妥而从容，像是在照看一件需要耐心与时间共同成全的事物。
炉火在丹室中发出轻微而均匀的嗡鸣声，偶尔有药香从炉缝中溢出，带着一种温厚而绵长的气息，并不浓烈，却足以让人感到安心。
他没有打算短时间内出关，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炼多久，只是自顾自地往炉中添了一把火，让那火焰保持着适宜的力道，不疾不徐地燃烧着。
而在金鳌岛碧游宫中，通天教主独自坐在碧游宫正殿的蒲团上，手中握着一卷尚未打开的竹简，目光落在殿外那片正被暮色染成青灰色的海面上，久久没有移开。
殿中无人，只有香炉中升起几缕细烟，随着穿堂而过的风缓缓散开。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不是动手，而是动心——要让那些弟子明白，这一劫不是惩罚，也不是放弃，而是一条他自己也从未走过的路。
他想了想那些弟子的面容，有沉稳老成的多宝，有性子执拗的龟灵圣母，有沉默寡言的乌云仙，也有那些平日里修行懒散、行事张扬的外门弟子。
他们有的愿意听从师命，有的恐怕需要反复劝说，他不知道明天会有人来问什么，也不知道会有人沉默离去，他只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放下那卷尚未打开的竹简，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正在变暗的天际线。
他放下竹简，走出殿门，在廊下站了片刻，像是在等一个还没到来的契机，又像是在想该从哪句话开始说起。
暮色将他身后的碧游宫轮廓镀上一层浅淡的余晖，将他的身形衬得格外安静，风吹动衣袍的一角，他抬手轻轻拢了一下袖口，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