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回到陈塘关时，夜色已经深了。
陈塘关的城墙上还亮着几盏灯笼，被海风吹得轻轻晃荡，火光在砖面上投下移动的影。他没有急着进府，先在城门外落定，等了一会儿，等到紫君的身影从夜色中走出，两人交换了一个简短的眼神。
紫君微微点头，低声道：“小主人已经回房了，一切如常，老龙王那边……”
阿福道：“走了一趟，敲打过了，暂时不会有什么动作。”
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紫君回归阿福的三花灵台。
阿福没有惊动府中之人，只是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歇息的偏院，在廊下站了片刻，才推门进去。
而东海龙宫之中，敖广回到龙宫后，脸色一直阴沉着。
他坐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才猛地一拍扶手，震得整座大殿都微微颤了一下：“都给本王想！该如何获得圣人之子的原谅！”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带着一种急切的分量，像是要把那口气从胸口里逼出来。殿中众臣面面相觑，虾兵蟹将们低着头，龟丞相缩着脖子，蚌女们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谁也接不上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人开口。
敖广的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落在每一个低垂的头顶上，像是在等某个敢于接话的人。
最终，敖丙站了出来。
他走到殿中，低声道：“父王，我龙宫如今有先天灵宝十余件，后天灵宝不计其数，还有先天灵根三株，后天灵根上千，这些东西虽然不算顶尖，但用来表达诚意，或许能让那圣人之子看到我们的态度。”
敖广闻言，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可那毕竟是圣人之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殿中又陷入了一阵沉默，片刻后，有人开口提议送灵丹，有人说不如送几件稀罕的珊瑚，有人说可以割让几处水域，众人七嘴八舌地吵作一团，谁也说服不了谁。
敖广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正在互相争论的身影，面色越来越沉，眉头越皱越紧，却没有出言打断，像是在等那些话自己落定，分出主次。
争论声在殿中来回碰撞，像一层层叠浪拍在礁石上，谁也压不过谁。
好一会儿，殿中的声音才渐渐弱下来。
敖丙沉默了一会儿，又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儿臣可以为奴，前往陈塘关求取原谅，任凭那圣人之子处置。”
敖广闻言，面色骤变，声音也沉了几分：“我儿……”
他没有说下去，像是那句话堵在了喉咙里。
敖丙没有抬头，只是继续说：“父王，保重。”
殿中安静了一瞬，众臣纷纷低下头，没有人再说话。
敖广看着那道站在殿中的身影，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龟丞相，你去准备。”
龟丞相领命而去，弯着腰退出了大殿。
两日后，龟丞相带着十件先天灵宝、百件后天灵宝、一株先天灵根和五百株后天灵根，以及一架由八匹海马拉着的玉车，离开了东海龙宫，沿着水路朝陈塘关的方向而去。
敖丙坐在玉车之中，身侧放着那些灵宝与灵根，没有说话，也没有掀起车帘向外看。
龟丞相坐在车辕上，怀中揣着一封措辞再三的请罪书，那卷帛书已经被他反复确认过三次，边角已经微微起毛。
到了陈塘关外，龟丞相便命人停下玉车，自己先行下马，快步走到关前，向守门士卒递上名帖，又报了一串名号。
不多时，一名士卒跑回府中通报。
冯瑜当时正在院中喝茶，听到通报后放下茶杯，也没有多问，让人将他们请了进来。
龟丞相带着敖丙走进府中时，他身后那些灵宝与灵根已经被用锦盒装好，整齐地排列在院外的长案上。
敖丙没有让人抬着那些锦盒进去，而是自己捧着一只木匣，走到冯瑜面前，站定，将木匣放在脚边，然后躬身道：“先前是敖丙有眼无珠，冒犯了令徒，今日特来请罪，这些灵宝灵根，是龙宫的一点心意，还请前辈收下。”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认真，虽显生涩，却并无虚饰。
冯瑜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木匣，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伸手去碰，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开口道：“你父王让你来的？”
敖丙没有隐瞒，如实道：“是，也有我自己想来。”
冯瑜又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他那句话里有没有藏着什么还没有展开的部分，龟丞相站在一旁，微微低着头，没有插话。
院外的风穿过门廊，吹动那些锦盒上的绸带，轻轻拂动几下，又垂了下来。
冯瑜将茶杯放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木匣：“东西放下吧，人回去。”
敖丙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只是站在院中等了一会儿，像等一个尚未落定的回音，从风声里慢慢落定。
院墙外传来几声鸟鸣，日光正好移到他脚下那道砖缝的边缘，像在替他把那道还没完全露面的回音，重新推回那个尚未开口的方向。
他没有再多问，也没有急着收回那只木匣，只是站在原地，等着那道声音从廊下传来，替他指一条路。
冯瑜看着敖丙那副站在原地不肯走、也不肯抬头的模样，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怎么？不愿意回去？”
敖丙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请仙长收留，敖丙除了为奴，就只有以死谢罪了。”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少年人那种认准了便不转弯的执拗，像一根已经被压到一定角度的枝条，正等着一个将它接住的空隙。
冯瑜打量了他一会儿，目光在他眉眼间停了一瞬，像在确认那句话背后的分量，片刻后，他笑了一声，语气也松了几分：“不错。”他顿了顿，“可愿做我的二弟子？”
敖丙愣了一瞬，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连忙跪地，额头触地，叩首道：“弟子敖丙，拜见老师！”
冯瑜伸手将他扶了起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敖丙站在那里，肩头的衣袍上还沾着方才叩首时从石板上带起的薄灰，额角也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但他的目光已经不再是方才那副低垂的模样，像一根已经被接住的枝条，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朝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