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城，驿馆之中，姬昌最近心中总有些不安，他坐在窗边，看着院中那棵正被风吹动叶子的槐树，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几下，又停了下来。
他曾经和冀州侯苏护在口头上定下了一桩婚约——让他的长子伯邑考迎娶苏护之女苏妲己。
两家虽未正式写下婚书，却也彼此认定了这门亲事，可如今苏妲已经入了宫，那桩婚约自然不了了之。
苏护父子虽然保住了性命，却被软禁在朝歌城中的一座小院里，虽未上镣铐，却不能离开半步。
姬昌几次想去看望，却都被守门的士卒挡了回来。
他坐在窗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忍住，取出随身的蓍草，又给自己算了一卦。
他屏息凝神，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已经习惯了在不确定时先问一问那道尚未成形的答案。
蓍草落定后，卦象缓缓成形。
他仔细看了一会儿，面色微微一沉。
卦象显示坎卦重险，内外交困，此乃身陷囹圄之象。
他没有立刻收起蓍草，而是又算了一次。
卦象未变，只是多了一点：二五得中，心亨有尚。
姬昌将蓍草收好，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云影，低声自语道：“卦象显示我将有牢狱之灾，不过……只有七年，七年后，自然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他这句话说得不重，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在确认方才那道已经看明白的卦意。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蓍草重新收好，拿起手边的书卷，又翻了几页，像那道尚未落定的坎卦，已经在那片刻的思量中被放回了它该在的位置，等它慢慢走到该到的地方去。
而在王宫之中，子受正在批阅奏折。
案上的文书堆叠了好几层，他提笔批了几份，又放下，拿起另一卷尚未展开的竹简，正要翻开，便有侍者从殿外快步走入：“启禀大王，丞相和亚相来了。”
子受放下竹简：“哦？商相和皇叔来了？快请。”
商容与比干先后步入殿中，躬身行礼。
子受放下手中的笔，道：“免礼，不知两位丞相来此何事？”
商容直起身，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大王，臣奉大王之令接待八百诸侯，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传闻，于是拜托亚相去查，查到了西伯侯姬昌的一些事情。”
子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西伯侯？何事？”
商容道：“八百诸侯中，有近一半的诸侯和西伯侯走得极近，西伯侯的儿子们，基本上都与其他诸侯联姻了，有的娶了东边诸侯的女儿，有的与南边诸侯结了亲，还有几家已经与西岐定了盟约。”
子受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手中的笔搁回了笔架上，等他说完，才开口：“西伯侯这是想造反吗？”
比干接话道：“臣让人去西岐查了一下，发现西岐子民只知西伯侯姬昌，不知大王，而且西岐一直在暗中屯粮、整顿军备，恐有不臣之心。”
子受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一下，两下，眉头微锁，像是在琢磨那些话里的缝隙，以及缝隙下面还有什么没被翻开的部分。
商容见状，又道：“大王，今年的朝贡即将结束，如果放任西伯侯回去，恐怕是放虎归山。”
比干点头道：“请大王下令，先把西伯侯软禁在朝歌，等查明真相再放他回去。”
子受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两位所言有理。可总不能直接将其囚禁吧？其他诸侯知道了，还不得人人自危？”
商容思索片刻：“这好办，让费仲尤浑那两个奸臣发挥一下余热，举报西伯侯谋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其软禁，其他诸侯肯定无话可说。”
比干也附和道：“臣附议。”
子受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停了一瞬，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两个平日里一本正经的老臣。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欣赏还是意外的意味：“好好好，你们两个浓眉大眼的家伙，居然也会玩这么脏的套路？还是我太单纯了。”
商容面色如常，只是微微低头，没有反驳，比干也是一副“臣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两人各自将目光移向殿中的地砖。
子受也没再多说，放下手中那卷尚未批完的竹简：“既然如此，就这样办吧。”
商容与比干齐声道：“臣领命。”
两人退出殿外，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当天夜里，商容与比干便找到了费仲尤浑。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如何与费仲尤浑谈的，只知道当天夜里，费仲尤浑两位大人先后被抬出了书房，各自被仆从搀扶着送回住处，次日一早便请了医师上门诊治。
费仲尤浑被打成猪头这件事，成了宫外巷议中一道不大不小的涟漪，有人说是两位老臣看不惯他们，有人说是他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还有人暗自拍手称快。
每十天一次的大朝会，费仲与尤浑顶着还未消肿的面孔出列，声音带着几分含糊不清，却还是把那份举报的奏疏念了出来，句句指向西伯侯姬昌有不臣之心，虽未直言谋反，却已在措辞间将那些暗中屯粮、结联诸侯的痕迹一一摊在了殿中。
朝堂之上顿时安静了一瞬，不少大臣的目光落在费仲与尤浑那张尚未消肿的脸上。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目光闪烁，也有人面无表情，像是早已料到了这一幕。
子受端坐在龙椅之上，听完那番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西伯侯暂且留在朝歌，等查明真相后，再做决定。”
他没有多解释，也没有给其他人插话的机会，殿中的文臣武将们看了看彼此，没有人出列，也没有人替西伯侯说话。
费仲与尤浑躬身退回了队列中。姬昌站在人群中，没有说话，也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垂下目光，像那七年之期的刻度已经在他心中落下了一枚浅浅的印记。
散朝后，他走出大殿，日光正照在殿前的石阶上，像一道尚未完全铺开的线。
商容与比干并肩走出殿门，相视一眼，各自往自己的方向走去，谁也没有回头。
风穿过廊檐，吹动殿前那几面尚未收起的旗帜，像是将那场对话的余音，也一并收入了尚未落定的天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