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城外，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大地。
九尾狐狸精一行人落在一处偏僻的小院前，那院子不大，院墙已经有多处坍塌，门板半掩，里面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看上去已经废弃了不短的时间。
九尾狐狸精没有急着进去，先在院外站了片刻，目光从破损的窗棂扫到塌了一半的院墙，确认周围没有其他气息之后，才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迈步走了进去。
她抬手轻轻一挥，一道柔和的妖风从她袖中涌出，贴着地面卷过，将院中的荒草齐根扫去，又清理了墙角的蛛网与碎瓦。
破旧的窗户被重新合拢，歪斜的门板也被扶正，几间屋子虽然谈不上崭新，却至少可以住人。
九尾狐狸精扫了一眼整理好的院落，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分配了住处：左侧的三间房归她们三妖姐妹，正房留给四大菩萨，右侧的房子则分给四大罗汉与四大护法珈蓝。
众人没有多言，各自走向分配好的房间。
九尾狐狸精在自己的房间门口站了一下，又转身走到院中，对着众人道：“此处暂时作为我们的落脚点，我明日去西岐城打探情报，找机会进入姬发府上，再做打算。”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已经有条理的笃定，像是在心里已经把明天的步骤过了几遍，等着一步步落实。
四大罗汉各自点头，没有多问，各自进了屋。
九尾狐狸精在院中又站了片刻，确认没有遗漏什么要交代的事，才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门在她身后合拢，院子里的风穿过新修好的窗棂缝隙，发出细碎的响动，像一扇正在被合拢的门，还没有完全关紧，还在等最后一声落定。
而此时的西方教须弥山上，白泽已经带着十余人的队伍，穿过了层层检查，来到了须弥山主殿之前。
沿路的几道关口，各有僧人盘问，查验身份，确认无误后才放行，经过了数道查验，他们才被引到主殿外的石阶前。
一位白衣僧人上前，请他们稍候片刻，白泽没有催促，只是站在殿外，等待通传。
不多时，准提圣人从殿中走出，示意白泽随他入殿。
白泽微微欠身，跟在准提身后走进殿内，双方落座后，白泽将妖族的来意与条件简要陈述了一遍，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绕弯子。
他说话时目光平稳，措辞也清晰，像是一份已经打过几遍腹稿的内容，只需按顺序说出来即可。
准提听完，面色没有明显变化，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正在权衡时的习惯动作。
他没有立刻给出答复，目光在殿中那盏正在缓缓燃烧的灯焰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心里把那条还未走过的路重新铺了一遍，确认那条路通往的方向正是他想要去的方向。
妖族给出的条件并不算特别丰厚，但准提真正动心的并非那些器物或灵材，而是那扇通往人族气运的门。
那等浑厚的气运，哪怕只能分到一部分，对西方教而言，也是一笔难以估量的收获。
不仅能补上当年借贷的天道功德，还能让西方教的根基再稳固几分。
振兴西方，指日可待。
至于妖族到时候想要分一杯羹，那就要看他们能付出什么代价了。
如果妖族出的代价不够，翻脸他也不是没翻过。
反正妖族没有圣人，即便反悔，他们也无可奈何。
至于背信弃义会不会被唾骂？这种事西方教还少干了吗？史书都是胜利者书写的，等西方振兴，谁敢多说什么有的没的。
但这件事毕竟不是他一个人能完全定下来的，还需要与接引商议。
准提将思绪收拢，示意白泽等人先去偏殿休息，待商议之后再作答复。
白泽也没有多留，起身告辞，带着队伍退出了主殿，准提等殿门重新合拢后，才站起身来，朝着接引闭关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急着敲门，先在廊下站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把方才那番话又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关键的转折。
风从廊柱间穿过，吹动他衣袍的一角，他抬手虚虚拢了一下，便推门走了进去。那道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将光线与声响一并隔绝在内，像是要把方才那些尚未成形的计划，重新收拢在更安静的空间里，等着它们自己落回该落的位置。
院子里，白泽等人正跟着一名白衣僧人走向偏殿。
白泽走在最前面，步伐不急不慢。夜风从庭院中穿过，吹动廊下几片干枯的落叶，沿着石阶边缘滚了几圈，才停在那道尚未合拢的门缝前。
此时的妖庭，白泽离开之后，重新安静下来。
陆压独自一人坐在殿中，面前的案上摊着几卷文书，纸上勾勒着妖族现存势力的分布与动向，有几处已经被墨线划过，像是在逐一确认哪些还能收拢、哪些已经彻底脱离掌控。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行字迹上停了一下，随即合上那卷文书，没有再看第二遍。
白泽带去的那些东西，都是他斟酌过后挑出来的，不算太轻，也不算太重，刚好卡在双方彼此都能接受的分寸上。
可他心里清楚，西方教那两位，要的不止是这些，那些灵宝与灵材不过是台面上的敲门砖，真正能让他们动心的，是人族的气运，是那条通往更丰沛地带的通道。
而妖族能给的，恰恰就是那条通道的入口，他坐在那里，像是在把自己手中还剩下什么又清点了一遍。
现有的资源、能够调动的战力、那些依旧愿意听从调遣的妖族，以及那些正在逐步脱离管控的族群，都在他脑中逐一过了一遍。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来，没有惊动旁人，独自走进后殿的库房，将那几件封存已久的旧物逐一取出，清点过后，放置在一只储物袋中。
那些东西是当初妖庭败退时留下的，没有在之前的战乱中损毁，被他一直收着，不曾动用。
如今他要亲自走一趟须弥山，把结盟的事彻底定下来。
第二天一早，陆压带上两名随从，离开了妖庭，他们没有声张，也没有通知旁人，只有守门的妖兵远远看到那三道身影从山道上离开，等他们走远后，才各自收回目光。
陆压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已经想好了到了须弥山之后该怎么说、先说什么。
他的随从跟在后面，各自带着一只的储物袋，没有多余的行李，也没有过多的交谈。
北俱芦洲的风从侧面吹来，带着草木与沙土的气息。
陆压侧了侧身，让那道风从身侧掠过，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步伐，像是已经在心里把那条还未走过的路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没有多余的弯道，才继续沿着那道正在逐渐收窄的小道，朝着西方教的方向走去。
那道尚未落定的边界线，正在他脚下那道小径延伸的方向上缓缓成形，等着他先踏出那一步，再从远方把回音送回来。
在路上，陆压的思绪并未停下。
妖族如今的处境确实微妙，北俱芦洲资源匮乏，灵气稀薄，根本容不下庞大的妖族持续发展。
所以不少族群早已脱离了妖族，前往洪荒东方、西方、南方、中央大地去谋生路。
尽管在其他地方会遭受人族、天庭和各大教派的联合打压，可总比待在北方这里等死强得多。
还有一些妖族去了北海，加入妖师鲲鹏麾下。
陆压一想到这件事，心中便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鲲鹏当年在巫妖决战时临阵脱逃，还带走了帝俊的河图洛书，如今却还有妖族去投奔他，这简直是对妖族的背叛。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很快又压了下去，没有让那缕情绪停留在脸上太久，他继续走着，像要将那些盘踞在心底的杂念，在步幅的交替间逐一卸下。
而现在人族把手伸进了北俱芦洲，那是妖族最后的地盘之一。
蚩尤带人扫荡妖族部落的消息，白泽已经查实。
人族此举，就像一记耳光，落在陆压脸上，也落在尚存于世的妖族族众心头。
再这样下去，妖族要么被人族蚕食殆尽，要么四分五裂、各自散去。
他不愿看到那样的结果，也不能让那样的结果发生，他已经决定，哪怕带领剩下的妖族全部加入西方教，也比被人族步步蚕食要好。
在须弥山脚下，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座被佛光笼罩的山峰，没有犹豫太久，便迈步走了上去。
他身后，两名随从也各自调整了一下肩上的储物袋，跟上了他的步伐。
那道尚未合拢的门，正在他前方不远处等着他亲手去推开，好让那扇门之后等待多时的回音，顺着他的来路一路送回来。
陆压走在须弥山的石阶上，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道被佛光笼罩的山门，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已经做好了接受接下来一切结果的准备。
他心中正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措辞，才能让西方教那两位看清妖族的分量，也不至于让自家在这场博弈中显得太过急切。
可他并不知道，当初巫妖量劫的导火索——十金乌横行洪荒，导致洪荒生灵死伤惨重，正是西方教的手笔。
若不是那场精心安排的失控，巫妖量劫未必会以那般惨烈的方式收场。
妖族也不至于从天地主角之一的位置上彻底崩盘，差点消失在洪荒之中，如今他却要亲自来找当初设局的人谈合作，实在是有些滑稽。
陆压走近山门，在跨过那最后一级石阶时，轻轻吸了一口气，像在调整一道尚未开口的话，准备妥当地将它落到台面上。
消息比陆压的脚步更快传到殿中。
准提和接引已经商议好了结盟的条件，正准备让人去通知白泽，忽然一名沙弥快步从殿外进来，低声道：“妖族十太子陆压亲自来了。”
接引和准提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意外的喜色，他们原本正在考虑如何让妖族再多让出一些利益，如今陆压亲自前来，他们心中便有了更多可以斡旋的空间。
准提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我去迎一迎。”
他走出殿门，沿着石阶往下走了几步，正好与陆压在山道中段相遇。
准提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身引路，将陆压带到了主殿。
陆压身后两名随从也被安排在偏殿等候，白泽与他的队伍则被一并请到正殿中重新落座。
殿内，接引已经坐在上首，见准提带着陆压进来，微微点头示意。
双方各自落座，侍者奉上茶水，殿门轻轻合拢，将殿外的风声与光线一并隔绝在外。陆压没有寒暄太久，直接切入正题，表示愿意增加灵根灵宝的数量，希望能与西方教达成战略合作关系，由西方教庇佑妖族不受其他势力的打压迫害。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已经过过几遍的笃定，像是那些条件已经在心中梳理过多次，只差最后一道确认。
准提听完没有立刻回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掂量那句话的重量，然后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明确的指向：“妖族必须让西方教去北俱芦洲传道。”
他顿了一下，“另外，妖族还要付出十万天仙境以上的妖族加入西方教。”
陆压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将那道账重新核算了一遍。
十万天仙境妖族，不是一个小数目，但他没有犹豫太久，开口时语气依旧平稳：“五万。”
接下来是一番你来我往的拉锯，双方各自调整着条件的尺度，将一些原本含糊的细节逐一确认下来。
最终，双方达成一致，陆压的善尸加入西方教，同时带领五万天仙境妖族加入西方教；西方教可以去北俱芦洲传道授业；妖族还要付出灵根、灵宝若干。
西方教则负责庇佑妖族不受其他势力的打压迫害，并在量劫中合作打压人族、掠夺人族气运，收益三七分成——西方教占七成，妖族三成。
接引与准提对视一眼，各自没有再提新的附加条件，接引微微点头，准提便朝着陆压的方向举起了茶杯。
陆压也举杯回应，杯沿相碰发出一声清响，像是将那道已经过了多轮的讨价还价轻轻按在了一道明确的线上。
协议达成，殿中的气氛随之松弛了几分，陆压放下茶杯，没有再继续停留太久，与白泽一同起身告辞。
准提没有多留，只是让沙弥送他们下山。
陆压走出殿门时，脚步比来时略轻了一些，却依旧保持着那种已经收拾妥当的稳当。
白泽跟在他身后，步伐虽然依旧稳当，但面上的神色却比来时多了几分沉郁。
他低着头走了一段路，沉默片刻后，忽然压低声音开口：“太子殿下，西方教想要的，恐怕不止是那五万妖族。”
陆压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前方的山道上，声音平淡：“我知道。”
白泽没有再说话，像是在心里把方才那些画面重新过了一遍，他想起了巫妖量劫的始末，想起了那场让妖族从盛转衰的布局。
西方教那两位，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警觉，知道自己该提前想好退路了。
风从山道上吹来，穿过两侧的石柱，带着远处佛堂的梵音与隐约的诵经声，拂过他们衣袍的边缘。
陆压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那道尚未完全成形的前路，正在他脚下延伸，而白泽心中的警觉，也正在那道逐渐收窄的山道尽头，悄悄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支点，以备那些尚未显露的变数。
那些尚未被翻开的旧账，还留在时间的褶皱里，暂时没有被翻开，而风还在吹着，将那些尚未被翻开的旧账重新压回更深的缝隙中，等着未来的某一刻，被一双曾经翻过它们的手，再次不经意地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