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侯府中，一场议事刚刚结束。
伯邑考端坐在主位上，面如冠玉，眉目温和，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从容有度的气度。
他方才听完了各方汇报，又将几件紧要的事务逐一安排下去，才示意众人散会。
姬发坐在他下首，身形挺拔，目光沉稳，面容与伯邑考有几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棱角分明的英武之气。
散宜生等文臣立于左侧，南宫适等武将立于右侧，各自将手头的事务禀报完毕，才陆续退出正堂。
西伯侯姬昌虽然不在，但西岐在伯邑考的代理下，依旧被治理得井井有条。
等到众人都散去，伯邑考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目送姬发的身影穿过庭院，才转身回去处理剩下的事务。
姬发走出侯府之后，没有急着回自己的住处，先在街边站了片刻，像是把方才议事时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在心里又重新过了一遍。
他确认没有什么遗漏，才沿着街道朝城西的方向走去，他平时不住在侯府，而是另有一处宅院，方便幕僚往来商议。
路上行人渐少，巷口转角的几棵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晃动。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斜对面的巷子里冲了出来，那身影脚步仓促，显然有些慌乱，来不及避让，直接撞在姬发身上。
姬发稳住身形，低头一看，发现是一个年轻女子，发丝微乱，衣角沾着灰尘，显然刚从什么地方跑出来。
他正欲开口，目光却在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顿了一下。
那女子抬起头来，眼中尚带着几分惊慌，却在与他目光相接时微微一愣。那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天然的风致，与寻常所见的人家女子有些不同，像是山间晨雾里忽然露出的一朵花，却还没来得及细看，便被她随后的话打断了。
那女子连忙后退一步，歉意地道：“抱歉了公子，小女子被人追债，惊慌失措撞到了公子，如果小女子侥幸逃脱，必将上门道歉。”
说罢，她转身便要跑，却被姬发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道歉就不必了，说说是什么情况，或许本公子能帮你。”
那女子闻言，仔细打量了姬发一番，像是终于注意到了他衣袍的质地与腰间的玉佩，目光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微光。
随即女子低下头来，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公子，我父亲欠下了赌债，追债人不仅逼死了我父母，还要拿我卖了抵债，我找到机会逃了出来，还请公子救命……”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极力克制某种情绪。
姬发刚想再问几句，身后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四个光头大汉从巷口追了过来，其中一人指着那女子道：“找到了！在这！”
那四个大汉几步便围了上来，各自攥着拳头，目光不善地在那女子身上扫过。
为首的那人狰狞一笑：“小娘皮还挺能跑啊！老子倒是想看看你能跑哪去？给我抓起来！”他话音未落，伸手便要去抓那女子的手腕。
姬发上前一步，将那女子挡在身后，声音带着一股沉沉的威压：“住手！”
那大汉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姬发几眼，咧嘴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不怀好意：“没想到还有个相好的呢！看上去细皮嫩肉的，一起抓回去，这样的小白脸也有客户喜欢……”
姬发没有动怒，只是语气比方才更冷了几分：“本公子乃是西伯侯二公子姬发，你们动手试试？”
那四个大汉听到“西伯侯”三个字，脸色顿时变了，先前那副凶悍的神情瞬间收敛，一个个缩着脖子，赶紧求饶道：“原来是二公子当面！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二公子，还请二公子恕罪！可这个小娘皮她爹欠了我们赌坊的钱，这……”
姬发也不与他们纠缠，直接问道：“多少钱？”
为首的大汉赔着笑：“纹银百两……”
姬发道：“这钱我给了，回头去我府上拿钱。”他报了府邸的地址，那四个大汉连声道谢，点头哈腰地退走了。
等到那四个大汉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女子才从姬发身后走出来，眼眶还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感激：“公子，今日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否则，我恐怕凶多吉少了……如若公子不弃，小女子愿为奴为婢，报答公子的救命之恩。”
她说着，便要跪下去。
姬发伸手虚虚扶了她一把，没有让她跪实：“不必如此，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低声道：“小女子名唤九儿。”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颤音，像是一根刚被压弯的枝条，还没完全挺直。
姬发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太多，只是道：“既然无处可去，便先随我回府吧。”他转身朝府邸的方向走去，九儿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步伐轻盈，像一片被风推送着落入院墙的叶子，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落脚处。
九儿的目光在姬发的背影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没有再多看。
姬发走在前面，没有注意到她低头时那一闪而过的笑意，他只是在想，待会儿回去该怎么安置她，是让她在府中做个侍女，还是另作安排，还没想好。
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胡九儿跟在他身后，巷口的风吹动她裙摆的一角，她微微垂着眼，像是在心里把方才那场戏的每一个节点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破绽，才继续跟着那道身影，一步一步走进西岐城正在铺开的暮色之中。
街道上的人流正在逐渐散去，铺面的灯光次第亮起，她跟在姬发身后，穿过那条刚刚走完的巷弄，像一枚已经被推到棋盘边缘的棋子，正在等着下一步的指令。
暮色还在蔓延，西岐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将那对正沿着长街并肩行走的身影，连同胡九儿眼底那缕若隐若现的幽光，一并拢入尚未完全合拢的夜色之中。
胡九儿走得不快，裙摆偶尔擦过街边的石阶，她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盘算该如何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才能让这场戏顺顺当当地唱完。
她的嘴角还挂着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笑意，已经敛得干干净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黄昏街道一样。
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正缓缓沉入远山，将那道尚未完全落定的棋局，暂时推入了尚未掀开的夜色之中。
而她，正好踏入了那道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