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们离开后，书房中重新安静下来。
姬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伸手揉着太阳穴。
傍晚的议事并不冗长，可那些话反复落定又掀起，让他的精神始终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门被轻轻推开，胡九儿端着一碗肉粥走了进来，脚步轻缓，在案边停下，将粥碗轻轻放在桌角。
她看了一眼姬发揉着额角的样子，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绕到他身后，将手搭在他两侧的太阳穴上，力道适中地按揉起来。
姬发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后的温和：“你怎么来了？”
胡九儿一边继续按着，一边低声道：“奴婢是看公子一回来就召集几位大人议事，到现在都没吃东西，所以去厨房做了一碗肉粥，一直在灶膛里温着，见几位大人走了，这才给公子端过来。”
姬发是拍了拍她的手：“你有心了，先放着吧，我等会儿吃，天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胡九儿没有立刻离开，只是收回手，站在他身侧，像是心里还搁着一件没有说完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公子有什么烦心事，可以跟奴婢说说吗？或许奴婢会有办法呢。”
姬发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本公子那么多幕僚，他们可都是个顶个的聪明人，他们暂时都没有什么好办法，你一个女子，能有什么办法？”
胡九儿没有退开，语气却带着几分不轻不重的坚持：“公子小看人了，奴婢虽然是女子，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或许奴婢真的有办法呢。”
姬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屋内烛火映着她的面庞，眉眼间带着一股认真劲儿，像是一道还未被翻开的底牌，正等着有人先问一声。
姬发沉默了一下，像是心底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想起了那天夜里那个过于真实的梦境，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信任感。
那股感觉来得没有来由，却也不显得突兀。
他略作斟酌，便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连同几位幕僚提出的应对思路，一并说了一遍。
姬发讲得不算慢，也没有保留，像是一道已经积压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来承接。
胡九儿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轻轻点头，听完之后，她微微低下头，像是将那些信息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来，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公子，我有办法了。”
姬发微微一怔：“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胡九儿走到案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思路：“公子，西伯侯大人可还在朝歌城里呢，我听说商王子受是个残暴的，如果让大公子前往朝歌，献上宝物换取侯爷回来，如果献礼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必然会被商王子受迁怒，到时候公子不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接手西岐了吗？”
姬发听完，怔了一瞬，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心里将那番话重新铺了一遍，确认那条路真的走得通，才开口。
姬发的语气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喜意：“九儿，你真是我的好九儿！太好了！我现在就安排，过两天侯府议事的时候，撺掇大哥去朝歌城。”
胡九儿温柔一笑，微微低头：“能帮到公子就好。奴婢告退。”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轻缓，没有多作停留，也没有回头，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将那道柔和的烛光与姬发尚未完全收回的目光，一并留在了屋内。
姬发看着那道消失在门外的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要叫住她，却很快被他压了下去——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重新坐回案前，端起了那碗已经微凉的肉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又放下，开始思考如何让伯邑考心甘情愿地前往朝歌。
姬发需要在下次府议时说得足够周全，让这件事看起来合情合理，而不是像一场事先铺好的局。
窗外夜色正深，几盏尚未熄灭的灯火在远处的街巷中明明灭灭，像是在替那些尚未落定的计划，划定一道缓缓收窄的轮廓。
风穿过窗沿，将那叠尚未被翻动的文书边角轻轻掀起，又落回原处，墙角的灯花结了一小截，在瓷器沿上落下细碎的灰烬。
姬发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碗粥，没有再看那道已经合拢的门缝，他已经开始在心里一句一句地准备府议时要说的话了。
姬发心里很清楚，要让伯邑考去朝歌，并不需要什么复杂的计策。
理由足够简单，也足够正当——伯邑考是嫡长子，献宝救父乃是天理，是孝道，是无人能驳的大义。
只要他在府议上当着所有大夫的面说出那句话，伯邑考便没有拒绝的余地。
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接下来要考虑的，是献什么宝物。
首先，宝物必须足够稀奇，能够引起商王的兴趣，让伯邑考顺利进入王宫；其次，宝物最好还能出些乱子。
只有出了乱子，伯邑考才会被商王怪罪、甚至斩杀，那西岐自然就落到了他的手里。
姬发在书房中来回走了两圈，很快便想到了几件合适的东西——七香车、醒酒毡、白面猿猴。
这三件都是西岐的珍物，在西伯侯府中收藏已久，平日不轻易示人，但知道的人也不少。
七香车是轩辕黄帝留下的古物，不用马拉，遇崎岖山路能自行平稳通过，更是识途神物，坐上去想去哪就去哪。
醒酒毡同样不凡，喝醉后躺上去，片刻就能酒意全消、神志清醒。
白面猿猴则是通灵异兽，修炼千年，能听三界之音、辨世间善恶，会唱各种小曲。
若是伯邑考带着它们入朝歌，商王子受多半会见猎心喜，让它们进宫演示一番。
姬发停在案前，目光落在桌角那盏尚未完全熄灭的烛火上，像在做什么决定。
片刻后，他低声自语道：“到时候，就在白面猿猴身上做文章。”
他想到的办法并不复杂——让那猿猴在献宝时突然狂躁，继而攻击商王，只要伯邑考在场，便逃不开“献宝不祥、意图不轨”的嫌疑。
即便商王当场不发作，事后也足以让伯邑考被扣下。
姬发越想越觉得这条线走得通，将那几个步骤在心中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明显的岔口，才坐回案前，拿起笔开始草拟府议时准备说的话。
他没有把具体的计划写在纸上，只是在心里先把那些话头铺好，等着两天后府议时，一步步将它们推到台面上来。
夜色更深，窗外的风穿行在廊檐下，像是一阵尚未被说出口的回音，正在等着合适的时机，从某个尚未被推开的方向，重新落回那道正在等待翻开的案几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