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發回到小院時，暮色已經將院牆的輪廓染成一層薄薄的金灰。
他穿過前廳，繞過影壁，沒有回臥房，直接拐進了書房，讓人去叫幾位幕僚，自己則坐在案前，沏了一壺茶，沒有立刻倒，像是在等那壺茶先自己涼一涼，好讓接下來的話說得更穩當些。
不多時，姬公旦、召公𠺖、畢公、康叔等人陸續到來。他們在院中互致過禮節，便先後穿過廊道走進書房。
姬公旦年紀最輕，走在最後。
幾人各自落座後，書房的門被從外面合攏，那些正在響起的街市人聲與暮色一同被隔絕在外，只剩下茶湯表面緩緩散開的細碎熱氣。
姬發沒有繞彎子，將今日西伯侯府中發生的事簡要復述了一遍，末尾補了一句︰“大哥當著幾個大夫的面提了這件事，語氣不重，但意思很清楚。”他頓了頓，“如果父親回不來，我是否真的能夠從伯邑考手中奪得西岐的控制權。”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穩，目光卻在面前的茶盞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等那句話自己落定，再由旁人接住。
姬公旦先開了口︰“二哥何必憂心。今日之事不過是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已，最多惡心咱們一下，根本動搖不了根基，另外，父親可不是尋常人，他算無遺策，如果去朝歌有危險，他是不會去的。”
他說得篤定，又補了一句，“只要咱們穩住了，大哥那邊就拿咱們沒有任何辦法。”
召公𠺖也點了點頭，語氣沉穩︰“四公子說得對，大公子雖然佔了嫡長的名分，但這些年來，真正在打理西岐各處要務的，還是咱們的人，只要咱們不主動出錯，他就找不到發作的由頭。”
畢公沒有多話，只是微微點頭，像在表達他的判斷與召公𠺖一致。
康叔則一直沒急著開口，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待眾人的話音都落定，才放下杯子，看向姬發︰“二公子，如果擔心大公子那邊壓力太大，可以趁此機會往軍中安排一些我們的人。”
他向前傾了傾身，語氣壓低了一點，“最好是能讓他們拿到兵權，以備不時之需。”
姬發聞言，目光微微一亮——軍權，那是伯邑考至今都沒能拿到的東西。
姬昌臨行前將軍權交給了南宮適，而南宮適是姬昌的心腹，沒有姬昌的指示，根本不可能將兵權交給任何人。
姬發沒有急著接話，先問道︰“如何做？”
康叔不緊不慢地開口︰“公子手上可有合適的人？”
姬發想了一下︰“有，前段時間我收留了四個高手，都是天人境強者。”
康叔點了點頭︰“天人境可獨領一衛，約一百五十人，讓他們前去投軍，正合適。”
他繼續道︰“西岐城周邊的幾個山寨，近來上交的財物越來越少了，可以拿來給他們當軍功，等他們升了將軍，公子在軍中自然也就有人了。”
沒錯，姬發這些年收留了不少人，一部分放在府里當做護衛，組建了一支三百人的衛隊，另一部分則是安排在外面組建山寨，通過打家劫舍等手段為姬發掠奪財物，夯實根基。
只不過，最近有幾個山寨的頭頭有了自己的小算盤，給姬發貢獻的財物越來越少，大頭都被那些人昧下了，這讓姬發很生氣卻暫時拿他們沒辦法。
姬發听完，沉默片刻，像是將那條線路在心里重新鋪了一遍，確認沒有漏掉什麼岔口，才點了點頭︰“好！來人！讓王強、王闖、王民、王寨四人來見我。”
不多時，四道身影從廊下快步走來，在書房門口站定，他們身形挺拔，步伐沉穩，眉宇間帶著一種已經習慣了听從指令的利落勁，各自拱手道︰“見過二公子。”
姬發也沒有多作寒暄，將安排簡要交代了一遍，又補了一句︰“你們在軍中立穩腳跟之前，不必急著與我聯系，等站穩了再說。”
四人齊聲應下，沒有多問，轉身便出了書房，各自去準備投軍的事宜。
書房中重新安靜下來，姬發像是將方才那些話在心里又過了一遍，確認沒有疏漏之後，才靠回椅背，端起那盞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
他看著窗外那片正在變暗的天色，燭火的影子在牆壁上輕輕晃動了一下，像是一頁正在被翻開的文書，尚未完全落定，正在等著風從某個方向吹來，將它翻到下一頁。
風穿過廊下，吹動他衣袍的一角，他沒有回頭，只是放下手中的杯子。
廊下的腳步聲已經遠了，只剩下檐下那盞還沒有點亮的燈，正等著有人先替它擰開那一道尚未燃起的縫隙。
而那幾個正在前往軍營的身影，也正在逐漸變濃的夜色中，沿著既定的路線，一步一步地朝預定的位置走去。
暮色還將繼續蔓延。
那四個身影走得很快，已經融入了西岐城外正在亮起的燈火與漸濃的暮色之中，像是幾枚已經被推動的棋子，正在朝著預定的位置滑去。
而那些尚未被翻開的牌，也正在桌面上，等著有人先伸手觸踫它們。
西岐城與朝歌城之間的距離，正隨著那些正在悄然成形、尚待落定的計劃，被一步一步地重新丈量著。
夜色逐漸覆蓋了街巷，各方人影沒入更深的暗處，各自歸于安靜的院落與崗哨，等待著下一縷風聲在廊下被翻動。
姬發也收回目光，像是將方才那番話又復述了一遍，才開口，語氣像方才那場對話從未被中斷過︰“那就先這樣，看看他們能在軍中走到哪一步。”
桌上攤開的書冊被風輕輕吹動了一角，又落了回去，康叔沒有接話，只是將那盞尚未添水的茶盞往桌沿推了推。
召公𠺖坐在對面，低頭看了一會兒那盞茶，目光移開，沒有說話。
廊下的腳步聲已經遠得听不見了，姬公旦也將手中的茶盞放回桌面。
片刻之後，眾人各自散去，那道還沒有完全合攏的門，也正在夜風中緩慢地收窄，像是替這個夜晚留下了最後一片可供翻轉的余地。
夜色越來越深，西岐城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暗下去，只有姬發書房中的燭火還在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