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路大军出发之后，已经是正午时分了。
子受这才有时间回到王宫，先是简单用了一顿午膳，一碗粥、几碟小菜，没有多留。
他放下碗筷，便径直去了御书房，继续批阅那几叠尚未看完的奏章。
案上的文书堆叠整齐，像是已经被人提前整理过，只剩下几份需要他亲自定夺的折子，还在等着被打开、批注、合拢，再放入桌角那叠已经处理完的公文堆里。
他提笔批了几份，又拿起一封还未拆封的军报，正在看时，侍者来报，亚相比干求见。
子受没有停笔，只道了一声：“让他进来。”
比干进殿后先行了一礼，子受放下手中的笔，示意他落座。
比干没有急着开口，像是先把那番话在心里整理了一遍，确认措辞妥当，才缓缓道：“大王，三路大军出征，必然消耗粮草无数，西岐作为我大商的粮仓，是否把他们今年的税收提一提？”
子受没有犹豫，声音带着一种已经过过几遍的笃定：“可以，就提升三成吧，加上原本的三成，余下四成也够西岐发展了。”
比干微微点头，又道：“大王英明，不过根据西岐那边的探子汇报，西岐现在也不老实，有些蠢蠢欲动，如果不是西伯侯姬昌在我们手里，估计西岐也会联合造反。我们应该怎么办？”
子受放下手中的笔，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将那条线重新捋了一遍，然后看着比干：“亚相认为呢？”
比干没有绕弯子：“我们要限制西岐发展，控制姬昌和提高税收只是其一，还要在西境的二百镇诸侯中选几个进行扶持，让他们去跟西岐打擂台。”
子受听完没有立刻评价，只是重新拿起笔，在手中转了一下，像是在顺着那道尚未被翻开的思路往下走，又像是早已在等比干先开口。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可有具体人选？”
比干道：“臣已在物色中，蜀都侯、渝州侯、贵阳侯等人，多有世守将门，若是能拉拢一两家，便可牵制西岐东进。”
子受将笔搁回笔架上，语气平稳却带着明确的指向：“让汜水关总兵严密关注西岐动向，青龙关和佳梦关的总兵随时准备支援汜水关。”
比干应道：“臣稍后便去安排。”他起身告辞，步出殿外时，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向前走去。
子受在他走后，重新拿起笔，将那封尚未批完的军报拉回面前，蘸墨，落笔，批了几字，又放下。
墨迹在纸面上缓缓干去，他却没有急着合拢那卷文书，只是靠回椅背，像是在心里沿着那条刚刚被比干铺好的线，将尚未成形的边角，重新加固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后续需要填补的细节，才将那卷文书合拢，搁到桌角的那叠公文上。
窗外日光正盛，廊下有侍者端着空茶盘经过，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低低地响了几声，又渐渐远去。
他伸手拿起下一封文书，没有多停，继续翻开，蘸墨，落笔，像那卷刚刚被合拢的军报，已经在案角稳妥地落定了它的位置，只等着被下一道批注翻开的时刻，再重新从纸面上露出那道被暂时压住的墨痕。
这道尚未被完全展开的棋局，正在那些被翻开的军报和被搁置的公文之间，一点一点地被填满它该有的形状。
那些尚未被翻开的奏章，也在案角静静地等着，还残留着未干的余温，像是在为那道尚未被决定的后续，铺展着它的边缘。
笔尖悬停片刻，在纸上落下了半个字。
窗外的日光还在缓慢地移动，将那道尚未被点亮的边界线，沿着桌面的纹理，一点一点地推向它该停靠的位置，像一根正在被拉直的丝线。
笔尖落在纸上，那半个字随即被补全，他放下笔，将那卷文书合拢，搁到桌角那道正在逐渐收窄的批文堆上，没有再看，伸手拿起了下一封。
窗外的风穿过半开的窗扇，将案角那叠已经处理完的公文边缘微微掀起，又落回原处。
子受已经重新蘸墨，在下一封奏章的页面上，落下新的一笔。
西岐城中，姬发府邸内，午后日光正好，穿过半开的窗扇，落在案角摊开的几卷文书上。
姬发坐在案前，正低头翻看一卷刚从落枫城送来的奏报。
胡九儿站在一旁，手中握着墨锭，不紧不慢地研着墨，偶尔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再退回原位，动作不大，位置也刚好落在姬发视线边缘。
红袖添香、美人研墨，姬发这段时间的日子过得确实不错，连批阅公文时的眉头都舒展了些许，像一道被重新调整过的横梁，尚未落定，却已经被轻轻抬高了角上的那一丁点弧度。
他翻到一封奏折时，目光停了一瞬。那奏折边缘微微卷起，字迹端正，像是写得认真。
姬发放下茶盏，仔细看了一遍，又将那封奏折摊平，放在案角。
上面写着：“启奏侯爷，蜀都侯近日来蠢蠢欲动，联络周遭十余位诸侯，意图对我西岐不利，兰州侯张海联络平凉侯等人，也在密谋着什么，还望侯爷提前部署，避免出现意外情况。”
落款是落枫城总兵周亮。
姬发看完后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将那封奏折搁在桌面上，手指在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重新估算那条线的走向。
片刻后，他放下手，对侍者说了一句：“去请散宜生、南宫适、姬公旦、召公奭等人前来议事。”
侍者领命而去，脚步声在廊下逐渐远去，像一枚被推出后正在寻找落点的棋子。
不多时，散宜生等人相继赶到，各自在厅中落座。
姬发没有多作寒暄，直接将那封奏折递给散宜生，示意他先看，再传给其他人。厅中安静了片刻，只有纸页被翻动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像一段正在被低声默读的奏对，正沿着那些正在传阅的目光，一页一页地走向它该被回应的位置。
等到那封奏折重新回到姬发手中时，他开口问了一句：“说说吧，我们需要怎么应对？蜀都侯和兰州侯恐怕已经是有了异心，不能留了。”
厅中沉默了一会儿。
几位幕僚面色如常，但各自的目光在那句话落下时都有片刻的调整——他们心里清楚，蜀都侯的事根子出在哪，若不是姬发执意娶了胡九儿，蜀都侯之女柳如烟本应是西岐的正妻。
若能结成这门婚事，蜀都侯那边至少不会这么快就起了二心，如今不仅没能拉拢，反倒多了个潜在的对手。
只是这话无人会当面提起，各自将目光落回案面，像是那根细线已经被重新压住了，不急着点破。
最终，散宜生代表众人将商议的结果整理成几句话，开口道：“分三步走，一是安抚，派人走一趟，赏赐一些东西，稳住他们的心；二是瓦解，让人去他们联络的诸侯那里，瓦解联盟；三是安排大军守在接壤蜀都城和兰州城的关隘，一旦他们狗急跳墙，就直接发兵灭了他们。”
姬发听完，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你们下去安排吧。”
众人各自应声，起身退出厅堂。
散宜生走在了最后，迈出门槛时脚步比来时慢了一拍，像是心里还搁着一句没有说出来的话，最终还是压了回去，继续沿着廊道走去。
姬发坐在案后，重新拿起那封奏折，像是沿着那道尚未被点亮的边线，又将那些尚未被翻开的空隙，逐一审视了一遍。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那封奏折合拢，搁回案角，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没有喝，又放了下来。
风从窗外穿入，将那封奏折的边角掀起又放下，像也在替那道尚未被落定的决定，重新确认它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