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塘关内，风从城门方向吹来，带着海水的咸味与尚未散尽的晨雾。
冯瑜站在关前，已经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道袍，腰间挂着一枚随身的玉佩，身后背着简单的行囊。
哪吒站在他左侧，手中握着那杆火尖枪，背上斜挎着一只布袋，像是早已收拾妥当；敖丙则站在右侧，一身青蓝色衣袍，身形比刚来时清瘦了些，腰间别着一对锤子，像是已经习惯了那重量。
李靖站在关前，面色平静，只拱了拱手，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殷夫人却已是泪流满面，一手紧紧攥着衣袖，一手被李靖扶着，她一共三个儿子，大儿子金吒拜师五龙山云霄洞文殊广法天尊，二儿子木吒拜师九宫山白鹤洞普贤真人，都是小小年纪便离了家。
如今三子哪吒也要走了，她这个做母亲的，纵然再多的不舍，也只能化作泪水咽回肚子里。
东海龙王敖广也亲自赶来相送，他站在几步之外，面色带着几分斟酌后的慎重，与李靖并肩而立，因有阿福那日的一番敲打在前，他今日的语气比往日收敛许多，却也没有刻意多说，只是朝冯瑜微微点头，又看了敖丙一眼，嘱咐了一句：“路上注意些。”
敖丙应了一声，没有多言。
冯瑜看了看殷夫人，又看了看敖广，语气温和却也没有拖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们回去吧。”
殷夫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只是又看了一眼哪吒，才在李靖的搀扶下缓缓退后两步，松开了他衣袍的边角，退回到城门内侧那道阴影与晨光的交界处。
冯瑜没有再回头，驾起祥云，哪吒与敖丙紧随其后，三道身影沿着海面上升起的气流，朝着逍遥岛的方向飞去。
在他们身后，阿福早已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黑影，远远缀在云层之中，保持着刚好不会被察觉的距离，像一面始终不曾合拢的屏障，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离开陈塘关之后，哪吒像是被解开了一道无形的绳索，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每路过一座人族城池，他便嚷着要下去玩。
冯瑜没有拦他，只是让敖丙跟紧些，自己则在不远处的茶摊或城楼上等着。
哪吒对什么都好奇，街边的糖人、杂耍摊前的猴戏、河边停靠的货船，甚至是城门口张贴的告示都能让他停下来看半天。
敖丙虽然年岁比哪吒大了许多，但一直待在东海龙宫中潜心修炼，心性与一个年幼的孩童并无二致，被哪吒拉着在各处摊位前流连，倒也玩得不亦乐乎。
两人有时在城外的河边比赛打水漂，有时在集市的角落蹲下来看人斗蛐蛐，有时也会因为一块糖糕的归属争上几句，又很快和好如初。
冯瑜偶尔催一句，两人便象征性地加快几步，过不了多久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一个月后，师徒三人终于来到了逍遥岛附近的水域。
海面上天色正好，日光透过云层洒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晕。
三人正沿着海面低飞，忽然间前方乌云密布，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海水也泛起不正常的暗涌。
三人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不远处那片正在剧烈翻涌的海面上。
那里，一条蛟龙正在渡劫，大罗金仙劫。
雷霆一道接一道地落在那片海面上，每一声炸响都带着明显的震动感，像是连海水都在那一道道雷光中微微发颤。
蛟龙在雷光中翻腾，鳞甲被劈得焦黑，却依旧没有退缩。
它的身形粗壮，鳞片上缠绕着一层浓郁的血色煞气，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从它身上散发出的凶戾气息。
冯瑜微微皱眉，侧头看向敖丙：“敖丙，你知道这条恶蛟的来历吗？”
敖丙仔细辨认了片刻，神色微变：“老师，这条恶蛟名叫黑玉，本体是一条黑纹蟒，拥有特殊的吞噬天赋，可以通过吞噬其他生灵和灵物来提纯自己的血脉，它早就挂在东海龙宫的缉杀名单上了，只是行踪诡秘，一直没能抓到它。”
冯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你们两个先躲起来，我去会会这条恶蛟，定要斩杀了它。”
哪吒和敖丙没有多问，各自退到远处一片露出水面的礁石后面，各自按住兵器，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片正在雷光中翻涌的海面。
冯瑜没有立刻靠近，只是停在那片乌云的外围，像是在等雷劫的最后几道落定。
那蛟龙在雷光中翻腾片刻之后，最后一道雷霆轰然落下，正中它的脊背。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鳞甲上泛起一层黑光，随即那层黑光迅速扩散，将它整个身形包裹其中。
雷光散去，乌云缓缓退开，那道身影从光芒中缓缓展开——它已经化形，变作了一条通体漆黑、鳞甲泛着幽光的黑龙。
它在空中舒展了一下身形，随即发出一声畅快的大笑，低沉而沙哑：“哈哈哈，本座成了！”
冯瑜没有等它把笑声收住，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那黑龙面前。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已经落定的笃定：“黑玉，你度劫成功，本是一件喜事，可惜你身上的煞气太重了，今日若让你离开，日后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生灵遭你吞噬，我送你一程。”
他的声音不算高，却在空旷的海面上异常清晰。
黑玉低下头，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冷冷地打量着冯瑜，开口时声音还带着雷劫余音里的沙哑：“送我一程？”
它笑了笑，声音中带着一丝玩味，“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本座说话的人，也好，正好拿你试试我这条新身躯的力气。”
它话音未落，身形已经猛然前倾，利爪带着风声朝冯瑜扫来。
冯瑜站在原地，身形未动，那利爪在离他还有数尺的地方，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阻住了。
黑玉一愣，随即收回爪子，重新打量着冯瑜，眼神比方才多了一分谨慎：“你是什么人？”
冯瑜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迈了一步。那道无形的屏障便随之向前推进了一尺，黑玉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像是还没想好那道尚未落定的界线，到底该落在哪里。
那道尚未落定的边界线，正在他们之间缓缓成形，像一枚尚未被翻开的新棋，正等着有人先走一步，好让它在下一回合的变动中，找到自己该落定的位置。
而那些尚未被翻开的后续，也正在那道即将被划下的界线两端，各自等待着那道尚未被点亮的落点，沿着海面上的波纹，被推向各自预定的方向。
风从海面吹来，将黑玉衣袍的边缘掀起一角，又落下。
他站在那片刚刚散去的雷劫余烬中，盯着冯瑜，目光里没有急于出手的急躁，却也没打算主动后退，像是在那道尚未落定的回音真正成形之前，先把那几步空间仔细掂量一遍，再决定下一步的进退。
远处的乌云已经彻底散开，露出一片正在逐渐透亮的天光。
哪吒和敖丙站在远处的礁石后方，各自按住兵器，安静地注视着那道正在海面上移动的身影，谁也没有出声催促。
那道尚未落定的回音，也正在海面的波纹与天光之间，缓缓成形，像一枚尚未被翻开的新棋，正等着某人先出手，再沿着那道尚未被标记的路径，被推向它该落定的位置。
海面上，那阵尚未完全散去的雷劫余烬正在缓缓下沉，像是也在为那道尚未被翻开的新棋，腾出它需要的那片空间。
冯瑜站在那道尚未落定的边界线上，没有急着迈出下一步。
黑玉依旧停在原地，像是在那道尚未正式成形的边界上，重新估算着那道线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