羑里城，夜已深。
姬昌原本已经躺下，却忽然睁开眼睛，像是被某个尚未成形的念头从浅睡中拉了出来。
他坐起身来，在黑暗中静坐了片刻，像是在确认那道念头是否值得被翻开。
片刻之后，他起身走到墙角，手指在砖缝间摸索了片刻，扣下一块松动的石砖，从墙洞里取出一只龟甲和三枚铜钱。
姬昌将铜钱依次放入龟甲中，双手合拢，缓缓摇晃了几下，然后轻轻一倒，铜钱在桌面上滚了几圈，落在各自的位置。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道尚未被重新铺平的卦象，正在那几枚铜钱的边缘处，逐渐成形。
他看了一会儿，低声道：“鸟脱樊笼，龙入深海。”
他没有再多看，将铜钱收好，重新放回龟甲中，又将那卷尚未被彻底合拢的卦象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将那枚龟甲重新放回墙洞，又将石砖轻轻按回原位，抹平了墙缝边缘的痕迹。
正要重新躺下，门却被敲响了——“笃笃，笃笃，笃笃笃”，正是他与微子启约定的暗号。
节奏不多不少，正好两短一长，落在夜里的门板上，没有惊动其他房间的灯火。
姬昌没有多问，起身走到门前，拉开了门闩，门外站着一道裹着宽大黑袍的身影，帽兜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他侧身让那人进来，又迅速合上门，插上门闩，才转身看向那正在摘下帽兜的人。
微子启面色铁青，像是刚从某道尚未合拢的缝隙中挤出来，气息还没有完全平稳。
姬昌皱眉：“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微子启将帽兜彻底扯下，没有坐，直接站在屋中：“南伯侯和扬州侯那俩没用的东西，现在被黄飞虎和姜子牙打的节节败退，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要兵败了。”
姬昌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心里将那条线重新接上，片刻后才开口：“形势已经严峻到这个地步了吗？”
微子启叹了口气：“还好北境那边，妖族牵扯了大部分兵力，要不然这俩废物估计早就被灭了。”
姬昌听到这里，心里已经大致明白了微子启此行的来意，他没有急着表态，只是安静地等着对方把话说完。
果然，微子启紧接着便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他可以设法让姬昌脱困离开朝歌城，但有一个条件：姬昌回到西岐后，必须立即整顿兵马，举兵伐商。
姬昌闻言，面上露出沉思之色，像是在心里把那条尚未走过的路又重新铺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什么岔口，才缓缓点头：“可以，不过现在我被困在这里，王爷有什么办法让我离开呢？”
微子启像是早有准备，微微抬起下巴，带着几分蓄意压低的语调：“小事一桩，本王已经准备好了，今夜三更天的看守，是本王安排的暗子，他会安排西伯侯离开的。”
随后，他又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到姬昌面前，道：“朝歌城的守卫周琦是我以前的门客，你拿着这枚令牌找到他，他会安排你离开朝歌城，至于出了城之后，就看西伯侯你的运道了。”
姬昌接过令牌，细细看了一遍，那令牌表面刻着几道简单的纹路，在灯下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痕迹，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将令牌妥帖地收进衣襟内侧。
随即朝着微子启躬身道：“多谢王爷，等我回到西岐，必然举兵伐商，届时助力王爷坐上人王之位。”
微子启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多留，重新戴上帽兜，转身推门离去，他走后，门板重新合拢，屋内又恢复了方才的安静。
姬昌站在桌边，目光落在那枚已经被收入衣襟的令牌上，像在沿着那道尚未被完全铺平的退路，重新确认了一遍接下来的步骤。
他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像是也在为那七年积攒的耐心与等待，画上一道将收未收的尾线。
远处隐约传来几响梆子声，他走到窗边，将窗推开一条缝，望向朝歌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零落，城墙轮廓在夜色中模糊成一道低矮的影子。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那道尚未被翻开的退路，像一枚尚未被翻开的新棋，正等着某只手从棋盒中取出，沿着那道尚未被走过的路径，被稳稳地推向它该去的落点。
他放下茶盏，重新检查了一下令牌的边角位置，像是也在为那道尚未被正式放行的时间，预留出一道刚好能被合拢的缝隙。
风从窗缝间渗入，将他衣袍的边缘微微拂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站着，直到远处传来第三遍梆子声，才将窗重新合拢。
夜色还长，那枚令牌在他衣襟内侧微微发凉，像一道刚刚被校准过方向的切口，正等着被另一双手，沿着它的边缘，稳稳地推进下一段路程。
“当！当！当！”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门外传来三更天更夫打更的声音，梆子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姬昌站在门内，将那枚已经反复确认过位置的令牌又压了压，又将包袱的系绳重新系紧了一遍。
里面没什么东西，只是自己的两件换洗衣物、那副随身带了多年的龟甲与铜钱，以及他在这七年中书写的算命之术的手稿——他用蝇头小楷写成的《周易》，字迹工整，边角处略有磨损。
他将包袱挎在肩上，又停了一下，像是沿着那道尚未被完全摊开的退路，重新确认了一遍接下来的步骤，确认没有遗漏什么细节，才走向门口。
门上随即传来敲门声，节奏短促而均匀，像是早就背好的暗号。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侯爷，时间到了，该启程了。”
姬昌没有多问，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缝中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面孔，穿着捕快的衣物，头戴一顶压得很低的帽子。
他朝姬昌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侯爷，跟我来。”
姬昌没有多问，跟在他身后，走出那间住了七年的小院。
院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合拢，那道门缝逐渐收窄，将那间狭窄的屋子连同屋中那盏尚未熄灭的油灯，一同隔绝在那道正在合拢的暮色之外。
两人沿着墙根的阴影快步前行，没有点灯，也没有说话。
捕快走在前面，步伐稳当，像是已经走过这条路许多次，夜风从巷口穿过，吹动衣袍的边缘，发出低沉的声响。
梆子声已经远去，远处的城楼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
姬昌跟在身后，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那道尚未被完全走完的退路，正在他的脚下，被一脚一脚地踩实。
他们穿过几条小巷，绕过一处堆放柴草的空地，在一座不起眼的角门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