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公豹跟着白鹤童子走进玉虚宫时，脚步比平日放轻了几分。
这是他第三次踏入这座大殿。
第一次是拜师，而上一次来，是因为误杀了昆仑山中的一头灵鹿，被元始天尊训斥了一顿，跪了整整一日才被允许离开。
那件事之后，他在山坳中修行时，偶尔会绕开那头灵鹿生前常去的溪谷，像在未干透的泥地上避开一道尚未愈合的裂缝。
他没有抬头四处打量，也没有多做停留，走到殿中，跪伏在地，叩首道：“弟子申公豹，见过老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被反复加固过的恭敬，像一道已经被校准过许多次的角度，正在那道尚未落定的余音中，等待着下一步的指令。
元始天尊端坐云床之上，目光在申公豹身上落了一瞬，开口时语气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被放置了很久的位置：“申公豹，你上山几年了？”
申公豹没有抬头：“启禀师尊，徒儿上山已有八年，从小小的一个豹妖，成长到如今的真仙境。”
元始天尊微微颌首，没有评价他的修为进度，只道：“听说你和其他各大教派的门人相熟？”
申公豹道：“一点点。”
元始天尊没有绕弯子：“我有一件事要求你去做。”
申公豹伏身：“请师尊明示。”
元始天尊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已经将那道尚未落定的指令在心中校准过许多次：“打入西方教做卧底，尽可能送他们的弟子上榜。”
殿中安静了片刻，香炉中的青烟上升到一个固定的高度后，便开始缓慢地向一侧倾斜。
申公豹没有抬头，也没有追问细节，只道：“徒儿领命。”
元始天尊端坐云床之上，目光在申公豹身上停了一瞬，语气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你就不问问为什么？”
申公豹没有抬头，声音却平直得像一道刚被压直的铁线：“师尊乃是圣人，一言一行皆有深意，徒儿愚钝，不敢妄自揣测圣心。”
元始天尊微微颔首，没有立刻接话，他以前确实不太喜欢申公豹这个弟子——或者说，他平等地不喜欢每一个妖族出身的弟子。
如果不是申公豹身具飞熊之相，连见他的资格都没有，可此刻听他这番话，倒是让他重新打量了一眼这个跪在殿中的身影。
知进退、有分寸，而且修炼资质相较于姜子牙那个百废之体而言，确实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沉默了片刻，再度开口时，语气比方才平和了几分：“我让你打入西方教，也是有相应考虑的，封神量劫凶险无比，需要我玄门弟子用生命镇压，可死道友不死贫道，只要你能把西方教弟子送上封神榜，未来为师可以让你肉身封神，届时你不仅可以借助天庭气运修炼，而且不受那封神榜制约。”
申公豹闻言，眼睛微亮，随即深深叩首：“弟子多谢师尊！此次下山，必将肝脑涂地，将西方教门人送上榜！”
元始天尊捋了捋胡须，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手中拂尘轻轻一甩，三道光芒从袖中飞出，落在申公豹面前，化作三件宝物。
第一件是一枚通体青白的玉符，表面刻着细密的云纹，气息内敛，像一页还未被翻开的底牌，已经落在了合适的位置——正是玉清神符。
第二件是一柄通体紫光流转的长剑，剑身细长，寒光内敛，像一道已经被反复调整过角度的边线，尚未出鞘，却已经将那一段未曾铺开的锋刃，收在了鞘口内侧——是为紫霄剑。
第三件则是一件暗红色的软甲，甲片细密，边缘微微泛起一道淡金色的光，质地柔软，却自带一股压不住的厚度，像一道尚未被合拢的防线，已经在那道尚未落定的缝隙前，提前将它该有的轮廓铺好了——正是凤羽甲。
元始天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是已经在那道尚未被翻开的回音中，反复校准过许多次：“既然你愿意接下这个任务，为师也不会小气，这三件宝物，便赐予你了。”
申公豹看着面前那三件灵宝，像是许久才将那道尚未被翻开的回音重新接上，上山这几年，除了当初广成子随手丢给他的一本玉清仙诀之外，他什么都没有得到。
如今师尊开恩，让他深受感动。
他伏地叩首：“弟子多谢师尊！”
元始天尊又道：“玉清神符可以替你挡下一次致命危机，并且会把你传送回昆仑山，紫霄剑和凤羽甲皆是极品后天灵宝，你好歹也是我玉虚门人，身上连个像样的灵宝都没有，也不像话，说出去还以为我元始天尊苛待弟子呢！我也丢不起那人。”
申公豹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清晰：“弟子多谢师尊！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必定完成师尊的任务！”
元始天尊呵呵一笑，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痴儿，何须如此，便是完不成任务又能怎样？安心回来修炼便是。”
申公豹没有再多说，只是再次行了一个叩拜大礼，然后站起身来，将那三件宝物一一收好，转身朝殿外走去。
他穿过玉虚宫的门槛时，步伐比来时重了几分，那道尚未被翻开的回音，也正在那道被合拢的宫门后方，沿着尚未被走完的路径，被妥当地推向它该落定的位置。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那道尚未被翻开的新棋，已经在他走出玉虚宫的那一刻，被正式从棋盘边缘取出，沿着那道尚未被完全确定的路线，被妥当地推入它该落定的位置，正等着从西方教的方向，先送回一道可以被翻开的消息，再沿着那道尚未被完全确认的路径，被妥当地收拢进它该停靠的缝隙。
申公豹沿着山道向下走去，那道尚未被翻开的新棋，正在他脚下的石阶上，被一步接一步地推向它该落定的位置，像是已经在某道尚未被合拢的边界线后方，为他预留下了它该停靠的边角，只等着那一道回音，从西方教的方向，先一步落回它该待的位置，再沿着那道尚未被完全确定的路径，被妥当地收拢进它该停靠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