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侯姬昌在雷震子的护佑下，一路穿过汜水关外那条尚未被完全合拢的官道，终于回到了西岐。
城门守卫远远看到那面旗帜时，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有人转身跑向内城报信。姬昌没有在城门口多作停留，只是策马穿过门洞，沿着长街向侯府方向行去。
雷震子飞在他身侧，风雷双翅在低空掠过时带起一阵短促的气流，引得沿途行人纷纷抬头张望。
姬昌心中想着，回到府中，定要将这个儿子介绍给众人，让他也认一认西岐的文武与家眷。
可就在他们穿过最后一道街口时，雷震子忽然落了下来，落地时没有惊起尘土，只说了句：“父亲，孩儿该回去了。”
姬昌勒住马，不解道：“我儿，莫非是有什么不妥当的？”
雷震子摇了摇头，道：“父亲，孩儿还需要回山修道，待我修道有成之后，再下山助父侯一臂之力。”
姬昌皱了皱眉：“我儿，你如今已经这般强大，还需要修炼吗？”
雷震子道：“道无止尽，更何况孩儿这般本事不过是微末小道，自然还需要修炼。”
姬昌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多劝，只叹了口气道：“我儿回去要好好修炼，早日回来，为父肉体凡胎，只怕有生之年你我父子难以再见。”
雷震子抱拳道：“父亲莫要忧心，孩儿定当努力修行，早日回来，父亲保重！”
言罢，他双翅一振，身形已经腾空而起，眨眼间便消失在天际线尽头，只留下一道短促的气流在街巷间渐渐消散。
姬昌独坐马上，望着那道远去的方向许久，才收回目光，策马穿过最后一道街口，朝侯府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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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公豹下山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前往西方教，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顺理成章接触到西方教门人、又不显得刻意突兀的契机。
他在山道旁站了片刻，像是在心中将那几道尚未被翻开的路径一一过了一遍，才转身朝着西岐的方向走去。
抵达西岐城外时，他在渭水河畔选了一处僻静的位置，搭了一间简陋的草庐，白日下地锄田、上山砍柴，夜里修行打坐，像是一个寻常的隐士。
日子过得清贫又普通。
只因为他平时皆是道士打扮，所以偶尔有附近村民来请，说是家中闹了不干净的东西，或是田间出了异事，他便放下锄头走一趟，帮忙解决后便回到草庐，不收黄白之物，只是拿些食物或蔬菜当做酬劳。
如此过了数月，申公豹的名声渐渐在渭水两岸传开了。
有人说他是隐居的高人，有人说他精通法术，也有人说他曾在深山中斩过妖物。
西伯侯姬昌回到西岐后，整顿政务之余，也听人提到了渭水河畔这位有些本事的中年道人。
他心中一动，算算日子，便让人备了车马，准备亲自往渭水方向走了一趟。
西伯侯的车队沿着官道穿过渭水河畔的小村落时，村里的几户人家正在门前晾晒渔网。
马车停在村口，没有继续深入，姬昌下了车，沿着田埂朝那片正有人在弯腰劳作的土地走去。
远处田间，一人正弯着腰，手中握着一把锄头，不紧不慢地锄着田埂边缘的杂草。
他没有戴斗笠，身上那件青灰色的旧道袍虽然朴素，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锄头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避开了菜苗的根部。
姬昌没有出声，就站在田边等着，姿态端正，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烦。
他身后跟来的护卫倒是有几个面露不满，想要上前呵斥，让那道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来拜见西伯侯，却被姬昌抬手止住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这等高人，不可冒犯。”护卫便没有再出声，各自退到田埂两侧，垂手而立，像一列正在等待翻页的页边。
申公豹没有抬头，也没有加快速度，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将那一垄地锄完，才将锄头靠在田埂边，走到沟渠旁洗了洗手，转过身来。
他像是早就知道姬昌站在田边，却一直没有抬眼确认，此时日光正好，投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弧线。
申公豹朝姬昌拱了拱手，语气平淡：“侯爷远道而来，如若不嫌弃，可以来寒舍喝杯粗茶。”
姬昌笑着回了一礼：“那就打扰道长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田埂走回草庐。草庐不大，门前种着一棵尚未开花的老槐树，檐下挂着几串干透的野果。
推门进去，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两条木凳，墙上贴着三清画像，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物件。
申公豹请姬昌在木凳上坐下，从桌角取来一只陶壶，倒了一杯茶，放在姬昌面前。
茶汤清亮，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像是刚从那株野茶树上摘下来不久，这野茶树出自昆仑山，吸收日精月华，早已不是凡俗茶树能比的。
姬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入喉温润，带着一股清冽的后味，他不由得赞了一句：“好茶。”
申公豹没有接话，只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慢慢喝着。
姬昌等了一会儿，见申公豹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便放下茶杯，站起身，朝着申公豹拱手躬身：“天下近年来兵戈不绝，百姓民不聊生。还请道长出山，护佑西岐。”
申公豹放下茶杯，目光在姬昌身上停了一瞬，开口时语气依旧平稳：“侯爷也想做那人王之位？”
姬昌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避讳，只是点了点头，坦诚道：“谁不想看一看那等风景呢？”
申公豹没有接话，只是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着姬昌打了个稽首：“申公豹愿出山助侯爷一臂之力。”
姬昌大喜，直起身来：“多谢仙长！姬昌请仙长担任西岐国师一职。”
申公豹微微颔首，应了下来：“如此，便叨扰侯爷了。”
屋外的光正从半掩的窗扇中透进来，照在陶壶边缘尚未干透的水渍上，像一页还没合上的书页，等着下一段话从另一侧落下来。
那些尚未被翻开的后续，也正在那道尚未被合拢的草庐门缝中，沿着田间被重新压实的小径，被妥当地收拢进它该待的位置，像是在那里，已经为他留好了它该停靠的位置，只等着那枚尚未被翻开的新棋，沿着那道尚未被完全确定的路线，被妥当地收入它该停靠的边角，像是在某个尚未被确认的角落中，已经替他留好了下一道可以被翻开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