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岭南，太阳起得早。
徐红艳去河边洗漱完回来，一进草棚就看到大家无所事事坐着。
“发什么呆呢？快去洗漱。”
阿贵茫然地抬头：“徐姐，洗漱完了呢，我们今天做什么？”
所有人都抬头看向许红艳，眼里带着对未来的茫然，还有无措。
菜地收完了，他们没工作了，村里也不会再赊粮食给他们，他们没吃的了。
徐红艳走过去拍了拍阿贵的肩膀：“不用去菜地了，难道就这样一整天坐在草棚里？”
“当然不是！”阿贵下意识回答。
徐红艳笑道：“这不就对了，我们不能干坐着，也不能光靠别人接济，现在都起床去洗漱。”
“然后，砍柴的砍柴，提水的提水，把该做的做完，接着我再想想……”
她停了下来，认真地思考，在进山和赶海之间犹豫了片刻。
“还是进山吧，我们对山林熟悉一些，山里长满了植物，我们总能挖到一些野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弄点野鸡野兔什么的。”
她一发话，立即给了大家希望，有人爬起来走出草棚洗漱，立即有人跟上。
阿贵走在最后面，眉眼间还是藏着忧色。
“徐姐。”他凑近了低声道：“总不能一直挖野菜，而且我们还欠了村子口粮，总不能用野菜还吧。”
徐红艳眼底掠过一丝无力：“我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昨晚思考了一夜，比阿贵想得更加长远，但任凭她这么想，最后总是被无奈的现实打击。
“我们的人太虚弱了，还有现在外面不太平，你说我们要怎么赚钱？”
阿贵被问得哑口无言。
徐红艳道：“大伙儿饿了一个多月，这才吃饱了几天，身体没养回来，什么都干不了。”
她拍了拍阿贵的肩膀：“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大家把身体养回来，只有身体养好了，我们才能琢磨赚钱还债的法子。”
阿贵重重点头：“徐姐，我晓得了。”
大家都动起来，洗漱过后，阿贵带着人去山脚砍柴，先把今天要用的量砍够了。
徐红艳则带着一帮妇女去挖野菜，忙了一个时辰，大家饿得前胸贴后背。
早饭还没吃呢，就出来了。
徐红艳直起腰看了看脚边堆着的野菜，招呼大家：“停一停，我们先回去，把挖来的野菜煮了，大家先填饱肚子。”
当即有人欢呼，随意拍掉双手的泥土，抱着野菜跟在徐红艳身后。
远远的，他们就见村子的里正站在草棚外。
徐红艳把野菜交给旁边的人，自己拔腿跑过去。
草棚里就只剩下几个孩子，还有瘸腿的老人守着，其他人都出去干活了。
徐红艳跑过来，看向瘸腿老人：“廖阿伯，发生了什么事？”
廖阿伯眼角含泪，手脚都在哆嗦，指着里正的背影，“他……村子……他们……”
他支吾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徐红艳被他弄得云里雾里。
“到底怎么了？”
还没走远的里正听到声音，背着手踱步走回来，停在徐红艳面前。
“你回来得正好，他做不了主，说什么都不敢应，我还是找你说吧。”
徐红艳绷紧了身体，正色道：“里正，你有话直说。”
里正不卖关子，直说：“水稻成熟了，村里有的人家地多，光靠自己收不完，每次都要雇短工，我替他们来问问你们，愿不愿意当短工。”
徐红艳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她想过村子不愿意接济他们了，也不愿意他们继续住在村口，她想着，真到了那一步，她只能带着大伙儿回到破庙。
却没想到，村子里居然有人愿意雇他们做短工？
廖阿伯刚才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激动得发抖。
“怎么？你们不愿意？”
徐红艳回过神，点头如捣蒜：“愿意，我们很愿意！”
当短工，意味着能赚钱，就算对方不给钱，至少能给他们一把粮食。
赚回来的粮食省吃俭用，省出来的那部分用来还村子赊的粮，也好，这样也好！
里正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只点了点头：“具体怎么算报酬，你们自己谈，等会儿要雇人的村民会来找你们，等着吧。”
说罢，他转身，背着手走了。
徐红艳激动地回到草棚里，等阿贵几人回来，她把所有人叫进了草棚，宣布了这个好消息。
“真的？”阿贵不可置信地眨着眼：“真的有村民愿意雇我们当短工？”
“还能有假吗！”
廖阿伯已经过了最激动的时候，他捏了捏自己的膝盖，暗恨道：“可惜我这腿不中用，肯定没人要我了。”
他这腿是在逃难的路上伤的，发现自己瘸了，他原本已经自暴自弃，是同村的阿贵一直拉扯着他，他才磕磕绊绊走到了海安县。
然后遇到了徐红艳。
阿贵忙去安慰：“廖阿伯，你留在这里帮大伙儿照顾孩子，大伙儿才放心去做工，你可太重要了。”
廖阿伯拍着胸口道：“你们放心出去，我留在草棚里，保管把孩子照顾得好好的。”
“好了，都别围在这里。”徐红艳发话：“赶紧生火把野菜煮了吃，收稻可比割菜辛苦多了，得吃饱肚子。”
阿贵带头跑出去，后面跟着一串人。
比起今天早上，大家又充满了精力。
野菜比不上前几天吃的蕹菜和豆角，入嘴就是一股苦涩的味道，口感也没法和种的菜相比。
村里不再赊粮了，没有粥喝，野菜汤太苦，有人喝不下去，只能就着白开水吃。
几个孩子吃了一口，眉头就皱起来。
他们也只是皱眉，还是忍着苦涩把野菜咽下去。
饿怕了，苦一点算什么。
小孩尚且如此，大人更是一嘴抱怨都没有，狼吞虎咽地吃着野菜。
吃过早饭，徐红艳指挥大家把灶台收拾干净。
太阳早就升起来了，徐红艳让老人小孩回到草棚里休息，自己则坐在草棚门口，盯着村子的方向。
她在等。
六月的岭南太阳毒辣，只坐了一小会儿，徐红艳就感到汗流浃背，却不敢进草棚里纳凉。
她抬手擦掉滑进眼睛里的汗珠，再抬头时，看到一个戴着草帽的人缓缓走近。
是明胜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