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贵提着一个布袋子，兴奋地跑过来：“徐姐，村里又给我们赊米了，他们的里正说，可以给我们赊三天。”
徐红艳停下脚，接过米袋子掂了掂，点点头：“还是熬成粥。”
她指了指那边的菜：“那些菜是东家给我们的，一并煮了。”
阿贵瞪大了双眼：“给……给我们的？”
“是当做工钱给我们的。”徐红艳抬脚往前走：“你叫上几个人把菜运到灶台边。”
阿贵愣在原地，见徐红艳已经走了过去，弯腰抱起一大捆菜，他这才回神，连忙跑过去帮忙。
也没叫别人，他自己跑了两三趟，就把所有菜运到灶台边了。
徐红艳给大家分工，有的人收拾草棚，有的人收拾灶台，阿贵带着几个大小孩去山脚下砍柴，她自己则带着人去提水。
折腾了许久，总算在太阳彻底下山前吃上了晚饭。
稀粥的香气混着青菜味，馋得人直流口水。
徐红艳用削掉毛刺的树枝作为筷子，夹了一根蕹菜送进嘴里，刚咬上一口，清甜的菜汁在口腔中迸发。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从前家里也是种蕹菜的，他自问自己把菜地伺候得很好，却没吃过品相这么好的蕹菜。
她又夹了一根豆角，刚咬下去就听见清脆的声音，也是品相极好。
这样的菜拿到外面卖，可比一般的菜要贵一些。
今儿下午在地里时，他听到路过的巡逻队和东家说话，据说这些菜原本是要卖到镇上大酒楼的。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徐红艳心中蔓延，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稠得在上面插一根筷子也不会倒。
她记不起来，自己有多久没接受过这样纯粹的善意。
身边突然传来一阵啜泣声。
她扭过头去，看见阿贵边吃边哭。
“哭什么，最难熬的时候都熬过去了，现在好不容易看到盼头，你还哭？”
阿贵猛地擦了一把眼泪，哽咽道：“徐姐，我不是哭自己苦，我是……我是瞧不起自己。”
徐红艳下意识想掏个帕子给他擦眼泪，手伸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什么家当都没有，帕子也是没有的。
阿贵用衣袖擦掉眼泪，声音却更加哽咽。
“下午收菜的时候，我趁人不注意，掰了几根菜叶偷吃，我不是个东西，东家对我们这么好，我还偷她的菜……我怎么这么坏呢。”
他话音刚落，边上几个人也哭了起来。
“我也偷吃了，我也不是个东西。”
“我也是，当时怎么就没忍住呢？”
徐红艳看了一圈，一大半的人都羞愧地低下头。
她心里升起一股怒火，再一看大家的表情，这股怒火憋在胸口怎么都发不出来，憋得她心里难受。
徐红艳嘴角扯出一点淡淡的苦笑。
“你们这么多人都偷吃了，东家又怎么会发现不了？她只是装作没看见而已。”
阿贵等人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在地上找到缝钻进去。
草棚前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除了几个不懂事的孩子，其他人都停下了喝粥吃菜的动作。
“大家要记住东家还有村子对我们的恩情。”徐红艳伸出筷子夹了根豆角，“快吃吧，明天还有活儿。”
有她带头，大家陆续吃了起来。
当天夜里，又有一批灾民摸到了沙湾村。
这批人和徐红艳等人不一样，他们目露凶光，一看就是手里沾过血的。
陈庆满与对方刚一打照面，心里就拉响警报，他带着人围绕着路障与对方周旋，又派人赶回村里报信。
不多时，一群村民扛着锄头跑出。
对面那十来个凶神恶煞的灾民懂得审时度势，一看这人数，胳膊拧不过大腿，脚步一拐，乌压压地散了。
沙湾村三面环山，一面临海，这样的地形让交通很不便利，但在这种形势下，却是天然的保护屏障。
进村就那几个口子。
除了一条通往村口的大路，便是山中小道，还有海滩，只要把这几个口子守住了，谁都进不来。
若是像黄家村那样地势平坦的村子，周围无遮无挡，四处漏风，根本没法守。
次日清晨，这件事就传遍全村。
陈安娘有些惶恐：“听说那群人凶神恶煞的，该不会真是土匪装的吧？”
林有松把擦脸巾拧干，铺在脸上，“是不是的都无所谓，你没瞧见昨晚那阵仗，土匪来了都得屁滚尿流地逃跑。”
他一个老头子，巡逻队叫人支援肯定没他的份，不过家里三个儿子，两个孙子都被叫出去了。
他跟在后面，远远地看了一眼。
“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别操心那些有的没的，再说，祸事真要来，我们躲也躲不掉。”
村尾明家。
明胜昔起床照旧看游戏面板。
每日播报：
【赈灾粮迟迟不到，岭南北边山区彻底失控，灾民与官府已发生多次冲突。】
【海安县城门外聚集了上千名灾民，县令何友正焦头烂额。】
【古榕镇粮价已飙升至三倍有余。】
看到这样的消息，明胜昔心里一沉。
起了暴动，就会有更多人离开家乡南下，沿海的压力会越来越大。
她抬头看着天花板，呼出一口气。
往好了想，都发生暴动了，灾情总归上达天听，朝廷一插手很快就能平息暴动，只要当今圣上有点脑子，紧接着就是真正的赈灾。
再熬一熬，灾难很快会过去。
……应该吧。
明胜昔坐起来，晃了晃脑袋，她一个升斗小民，想再多也无法决定事态走向，还是老老实实过好自己的日子吧。
今天依旧雇徐红艳等人收菜，天不亮他们就起床，明胜昔到时，他们已经在菜地边等着。
“今天还是这两块菜地，收多少你们自己看着办，往后几天，收完即止。”
明胜昔把一筐的农具放在地上，看了眼徐红艳，示意她自己分配。
徐红艳带着一群人先是给明胜昔鞠躬道谢，这才开始劳作。
灾民们把菜当饭吃，为了能让大家多吃几顿，徐红艳精打细算，饶是如此，一亩蕹菜地和小半亩豇豆在三天后也全部收完了。
这一天清晨，草棚里的人依旧天不亮就起床，坐起来才想到，今天没活干了。
大家互相干瞪眼，茫然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