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开始收割早稻以后，村里一入夜便安静了许多。
天还是黑得晚，晚饭过后，村道上却没有了四处串门的村民，明胜昔走在路上，恍惚间觉得有些苍凉。
“小明，天要黑了，快回家去，夜里别出门。”
巡逻队的人经过，见到明胜昔一个人在路上晃悠，远远地吼了一声，提醒她。
明胜昔扯着嗓子喊道：“我晓得了，天黑前一定回家。”
里正家刚吃完饭，平日这个点，已经有很多村民过来串门了，院子里坐满了人。
但是今天除了自家人，再没有别人。
“老头子，你走了快两刻钟了，差不多了，这一天天在村里巡逻走得还不够？早点歇下吧。”
石头奶瞧见老伴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走，眼睛都快被他晃花了。
里正摸着肚子：“今天累坏了，多吃了一碗饭，我再走几圈，你困了自己回去睡。”
石头奶不管他了，起身要回房间。
她也累坏了，家里儿媳妇都去地里收稻谷，家务活压在她身上，一把老骨头了，可不累吗。
石头奶撑着膝盖站起来，余光瞥向院门口，正巧见到了明胜昔。
“小明来了？”
明胜昔站在门口，“奶奶，我找里正爷爷。”
石头奶笑着招手：“快进来，老头子就在家里，你们聊，我回去睡觉了。”
明胜昔走了进来，石头奶又叮嘱：“最近外面不太平，别聊太久，天黑前要回到家。”
“谢谢奶奶，我晓得了。”
里正端了个小马扎招呼明胜昔坐下。
“这个点你来找我，是有紧急的事情吧，坐下说。”
明胜昔坐了下来，“也不是紧急的事情，就是心里有个想法，不早点说出来，憋在心里晚上睡不着。”
里正“哦”了一声，语气上很好奇，表情和眼神却依旧平静。
能当上一个村子的里正，见多了大风大浪，很少有事情能够在一开始就勾起他的好奇心。
若非对面是明胜昔，他的态度可能还会更敷衍一些。
明胜昔没有马上说事，而是问：“最近要抢收早稻，紧接着要抢种晚稻，天气又这么热，大伙儿容易中暑吧。”
“是啊。”里正脸上表情凝重了些：“每年都有人中暑，晕在地里，大家都有经验，家家户户都提前……”
他突然止住了话头。
往年家家户户早就备好了暑药，可今年不一样，因为外面不太平，货郎许久没有来过沙湾村了。
他被明胜昔提醒这件事，恨不得马上去晒谷场敲铜锣，把大家召集起来，问一问谁家没来得及准备暑药。
可不能等出事以后才后悔莫及。
“暑药用一点少一点，这个夏天还长呢。”明胜昔不知道里正心中所想，故意这么说。
里正听了眉头皱得更深。
“从前李家村的货郎一个月至少来我们村子三趟，大家都是从他手里买暑药的，但是最近，他怕是不敢出门了。”
他心里担忧，明胜昔心里却乐开了。
“其实我懂得做暑药……”
“你懂？”
里正一下挺直了腰板，“小明，你能做暑药？”
“能的。”明胜昔点头：“要用到的药材也常见，主要是藿香，我们这边好找。”
“好，好，好。”
里正连说三个好字：“之前我还发愁，怕有人来不及备药，你能做就好，回头我跟大家说一声，缺药了就去找你，价格按照市价来。”
石头娘端着两杯茶出来，给了里正一杯，另一杯给了明胜昔。
明胜昔捧着茶，喝了一口，“不止我们村子，其他村子应该也有不少人来不及备药吧。”
“应该是。”里正随口应了一声，他不怎么关心别村的人。
眼看着里正越来越心不在焉，明胜昔只好明牌了。
“其他村子也缺暑药，若是我们做了暑药，岂不是可以卖给他们赚一笔？”
里正闻言先是一愣，紧接着点头：“你要是有空可以多做些，我让巡逻队的人帮你卖到李家村去。”
还是没参透她的意思。
明胜昔说得更加直白：“我一个人做这门生意只能算小打小闹，若是村里大家一起做，那才叫大买卖。”
里正双目骤然一睁，盯住明胜昔。
“全村人一起做？”
“对，全村人一起做。”明胜昔直视他：“我愿意教大家做暑药。”
里正下意识喝了一口水平复心情。
明胜昔愿意教大家做暑药，学会了，往后都能自己做，那么往后每年都能省下一笔。
“小明，我在这里替大家谢谢你。”
明胜昔却道：“自己制药自己用，这是其次，卖出去才能赚钱，今年这样的机会，以后很难有了。”
机会，她说这是机会。
里正心头一颤，灾民四处流窜抢掠打劫，分明是天大的灾难，明胜昔居然说是机会。
等等……
她好像没说错。
若非这种情况，他们的暑药，又怎么可能卖出价格？
“可是……”里正的咽了口唾沫，“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分不出人手。”
“不用太多人手，青壮继续留在村里抢收早稻，分出几个妇女孩子跟我上山采药就行，再说了，外面灾民多，意味着劳动力也多。”
里正把水杯放在脚边，双手交握在一起不停地搓着。
“不对，现在到处都不太平，我们没法派人出去卖药。”
“不用专门派人，巡逻队不是每天都和李家村的巡逻队碰头吗？就卖给他们。”
明胜昔的眼神始终坚定：“李家村和蕉水村很近，他们肯定也会碰头，我们可以通过李家村巡逻队，把暑药卖到蕉水村去。”
里正被这一提醒，很快就想透。
蕉水村也有接壤的村子，暑药通过自己的巡逻队卖到李家村，通过李家村卖到蕉水村，再通过蕉水村卖到更远的村子去。
一村接一村，根本不需要走远就能把暑药卖出去。
明胜昔一直隐晦地观察里正，很轻易就发现了他内心的动摇。
要继续加码。
她的身体微微往前倾。
“里正爷爷，暑药不过是开始，赚钱的买卖，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