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顶的树木茂盛，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岩石缝后头，几块破麻布搭成的棚子歪歪斜斜地靠在山壁上。
很不牢靠，风一吹好像就要散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蹲在溪边清洗野菜，动作迟缓，好像光是洗菜这一件事情，就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
他旁边蹲着个五六岁的男娃，衣不蔽体，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正盯着溪水里飘过的草叶发呆。
棚子底下还缩着十几个人，有倚着石壁昏睡的，有抱着孩子默默流泪的。
一个年轻妇人正用破碗舀着溪水，往一个面如死灰的老翁嘴里喂，水顺着老翁的嘴角流下来，她赶紧用袖子去擦。
擦着擦着，自己先掉了泪。
她擦了把眼泪，看向旁边：“族长，这样的日子，何时到头？”
周家的族长倚在石壁上，没有回答身边妇人的问题，一双苍老的眼睛一直看向山道的方向。
过了大半个时辰，那里终于有动静了。
几个瘦得跟竹竿似的男人拨开树枝，回到了布棚里。
“族长，我们下山打听过了……还是没有朝廷赈灾的消息。”
一句话，让整个布棚里的人泄了气，压抑的哭声随即而来。
“没盼头了，没盼头了……”
族长压住心底的情绪，硬是没在脸上表现出一丝绝望之色。
“哭什么，哪里没有盼头了！”
他拿起脚边用来当拐杖用的粗树枝，狠狠敲了敲地面。
“只要这山里还有野菜，还有树根，溪流没断，我们就永远没有到绝路。”
大家却没有因此燃起希望。
这些日子，他们盘踞在这里，每天挖野菜吃树根，附近有一条小溪，水源也是有的，大家伙勉强不用饿死。
可不会饿死，不代表不会死。
这些日子一路走过来，多少族人在路上丧命，有的人饿死，有的人病死，还有的人累死。
他们继续躲在这山林里，确实不会饿死，可万一病了呢？
这里缺医少药，他们手头上的银子早就没了，怎么去看大夫，还有，镇上的医馆，还开吗？
思及此，许多人绝望地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夺眶而出。
太阳还没升起，徐红艳就领着十几个青壮汉子钻进了山坳。
露水从草叶上滚下来，打湿了他们的裤脚，四周都是新鲜青草的味道。
“还有多远？”走在最前头的陈庆满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里微微带着喘。
徐红艳步子没停，声音里也带着喘息：“翻过前面那道坡，再往溪边走半里地，我们之前就在那处见到他们。”
坡顶的杂树林越来越密，阳光被枝叶割碎，稀稀拉拉地漏下来。
进了山，哪怕太阳高高挂起，山里也是不热的，甚至有清风拂过，偶尔还会感到一阵凉意。
“前面有人！”林兴家第一个看到前方的破布棚子，也看到了里面有人。
徐红艳眯着眼睛看过去，见到那些曾经相逢过的脸孔，顿时笑开了。
“是他们，我还认得，就是他们……周家阿伯！”
那洗野菜的老人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惶。
他的眼睛不好了，看不清楚人脸，只看到好几个拿着武器的壮汉突然出现，还……还往这边来了！
“不……不好了！”
老人吓得连野菜都不顾，扔在地上就往回跑。
“不好了，有坏人……来人，有坏人朝我们这边来了！”
徐红艳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平日里精明的女人此刻呆呆地说了一句：“我不是坏人……”
陈庆满大步往前走：“距离太远，他可能看不清楚你的面容，又被我们的阵仗吓到了，走，过去解释。”
他们与那老人前后脚来到破布棚前，周氏家族的人连武器都来不及拿，就已经被拦在了破布棚门口。
“快，快拿武器！”
周族长大喊，一抬头看着对方，心里已经凉成一片。
他们所谓的武器，不过是几根削尖的树枝，而对方手里拿着的，是实打实的铁器。
比不过，这完全就是螳臂当车。
“等会儿万一打起来，就按之前商量好的，青壮抱上孩子跑，老的拦住敌人。”
周族长飞快叮嘱了一番，哆嗦着身体走到最前面。
“几位英雄好汉，我们就是一群身无分文的可怜人，求你们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林兴家摸着脑袋，“啊”了一声。
“周阿伯！”徐红艳这时候才赶上来。
周族长神色一怔，眯着眼睛看徐红艳，他不太认得出眼前的人是谁。
徐红艳喘着气道：“周阿伯，你们不认得我了？几天前我带着一群人路过，你们收留了我们一夜。”
听她这么说，周族长眯起了眼睛，定睛看向徐红艳。
“对，我记得你，我们确实碰过面，你……”他的视线扫过陈庆满等人：“之前跟你一起走的人呢？”
他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无非是都死了。
徐红艳却笑开了，“我们大家挺好的。”
周族长瞪大了眼睛。
徐红艳快步走过来，“我们分别以后继续往前走，遇到了一个全是好心人的村子，他们收留了我们，喏，就是他们。”
周族长再次看向不远处的沙湾村众人。
以陈庆满为首的一群汉子，手持锄头柴刀，看似凶神恶煞，实则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每个人的眼神都很清明。
而且出现至今，他们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一步。
看上去……确实不像坏人。
徐红艳接着道：“我们现在在村子里打短工，给他们收稻谷，他们给银子或者米粮我们当工钱。”
“好，挺好。”
周族长眼里闪现羡慕之色，心底深处更多的是后悔。
当初徐红艳就劝他们别躲在深山老林里，要继续往前走，否则一个大病过来，又或者出现野兽，想求救都没门。
当时他代表全族拒绝了徐红艳。
如今看到徐红艳一行人得到救助，有了好去处，还能打短工赚银子买米粮，他心底悔青了肠子。
可就算这样，他也只是羡慕，没有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对了，你已经有了落脚之地，为什么又回来这里？”周族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