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天色微微暗了下来。
收回来的辣椒搬到中庭放着，让中庭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明胜昔已经进了厨房，把竹篮往灶台上一搁，挽起袖子就开始张罗。
大铁锅烧得旺，她先舀了一勺猪油下锅，滋啦一声，油香就蹿了满屋。
陈巧玉在旁边看着，今天原本轮到她做家务，这饭菜也该她来张罗的，这会儿锅铲被明胜昔抢了，她有些过意不去。
“大舅母，你帮我烧火就行，今天这菜我来炒。”
陈巧玉将信将疑地坐到灶前，往灶膛里添了把干蔗叶：“这叫辣椒的真能吃？我看五郎的嘴……好像不太好。”
“五郎那是吃法不对，你就瞧好吧。”
明胜昔从篮子里拣了几颗辣椒，想了想，又扔回去两颗。
岭南人吃不得太辣，一上来把人辣怕了可不行。
辣椒切成细圈，肉是下午陈巧玉就腌好的五花肉，切成薄片。
锅烧得冒烟，下肉片煸出油，再下辣椒圈和蒜末，大火翻炒。
辣味被热油一激，登时蹿上来，呛得陈巧玉连打了两个喷嚏。
“哎哟，这味儿！”陈巧玉捂着鼻子，眼睛却亮了，“不过呛是呛了点……闻着倒是香。”
明胜昔笑了笑，又快手快脚地洗了半盆花蛤和一小篓鲜虾。
花蛤是下午赶海捡的，虾是从族人手里收来的，都还活蹦乱跳。
她另起一锅，葱姜爆香，先把花蛤倒进去，哗啦一声，壳子纷纷张开，再舀了一小勺剁碎的红辣椒，沿着锅边淋下去。
最后炒虾，她索性连辣椒带虾一起下锅，大火颠了两下，虾壳变红，辣椒的香气和虾的鲜味混在一起，鲜辣扑鼻。
三个辣菜全都做好了，担心家里有人吃不得一点辣，明胜昔刻意把所有食材都分开，另外做了一份不带辣的。
辣的那些菜，又被她单独分出来一份。
“大舅母，今天萍儿跟着我们收了一天的辣椒，我想给她家送一些过去。”
陈巧玉笑道：“是该送一些过去。”
她出去叫了林兴民，让林兴民端上菜送去萍儿家。
等林兴民出去了，她看着剩下的菜，“剩了还挺多，不如给许家也送去一些，四郎还跟着许大郎读书呢。”
“行，我再分出来一些。”
菜分好了，林平安主动请缨要送过去。
回来时，后面跟着背书箱的林华晟。
开饭了。
菜端上桌的时候，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坐定，却谁也没先动筷子。
林有松举着筷子，看着那盘红红绿绿的辣椒炒肉，犹豫道：“胜昔，这……真没毒？”
“真没毒。”明胜昔夹了一筷子肉片放进他的碗里，“辣椒放得少，就借个味儿。”
一旁的林华茂看了眼林华灿的嘴唇，不怎么肿了，但是还红着。
“没毒的吧，不然五郎不能好好地坐着。”
林有松将信将疑地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先是一皱，随即舒展开来，眼睛亮了，他马上又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哎！这肉又鲜又香，是有股子冲劲儿，第一口不太习惯，但真下饭！”
他赶紧扒了一大口饭。
陈安娘见了，也夹了一筷子花蛤。
花蛤肉嫩，裹着辣椒的鲜汁，一口嘬下去，蛤肉和汁水一起滑进嘴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这个好！和茱萸生姜的辣味不同，辣得很香，把蛤的腥气全压住了。”
虾也一样，辣得有滋有味。
住在海边的人，海鲜都吃腻了的，但是今天用辣椒一炒，感觉平常吃惯的花蛤和虾，全都变了个味。
得劲！
明胜昔专门提醒道：“二表嫂，你怀着孩子，尝个味道就好，别吃多了，大家也都一样，小心出肠胃问题。”
大家纷纷动了筷。
只有林华灿坐在那里，抱着碗，筷子戳着白米饭，只吃没有加辣的那些菜，还一脸警惕地看着那三盘加辣的。
他抬起头，一眼就看到坐在对面的林平安小口小口地吃着虾，辣得鼻尖微微冒汗，却舍不得停筷子。
“五弟，怎么不吃？”坐在旁边的林华晟问他。
“我不吃辣。”林华灿把碗往怀里缩了缩。
林华晟也不勉强，自顾自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向来面瘫的脸居然能看出吃得很香的表情。
其他人也吃得啧啧有声，你夹一筷我夹一筷，三盘菜眼见着就下去了一半。
“伯公伯婆，用这个花蛤的汁拌饭，你们试试，绝了。”明胜昔舀了一勺花蛤汤汁浇在两老的碗里。
两人拌了拌，吃了一口，眼睛都眯起来了。
林有松一言不发，默默地添了第二碗饭，吃了一半才说：“明天也去赶海，捞些蛤和虾，都这么炒。”
其他人“嗯”地应了一声，埋头苦吃，筷子一直没停，小嘴辣得红红的，还在夹。
林华灿看着一家人吃得热火朝天，嘴里的白米饭忽然就不香了。
好像有只猫爪在他的胸口不停地挠，心里痒得厉害。
他偷偷瞄了一眼那盘辣椒炒肉，肉片油亮亮的，辣椒红彤彤的，蒜末金黄黄的，闻着那股又鲜又冲的香气，口水在嘴里直打转。
“就……就尝一口。”他小声嘟囔，趁大家不注意，飞快地夹了一片肉塞进嘴里。
这一口下去，他先是紧张地闭着眼，等着那股火辣辣的疼，可等了一会儿，辣是辣的，但不像下午生吃辣椒那样烧心烧肺。
而是一股暖烘烘的辣意从舌尖漫开，紧跟着是肉和蒜的香味，混在一起，越嚼越香。
他又夹了一筷子花蛤。
然后是虾。
等明胜昔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把碗里的饭扒了个精光，正伸着筷子去够盘子里最后一只虾。
“五郎。”明胜昔故意喊了一声。
林华灿嘴里塞着虾，抬头对上大家的目光，脸一下子红了，这回不是辣的，是臊的。
“我……我就试试……”他含含糊糊地说。
陈安娘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下午还辣得跳脚呢，这会儿倒吃得比谁都欢！”
林华灿脸色更红，弱弱地说：“我错了，生辣椒难吃，辣椒炒菜好吃。”
大伙儿被他逗得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