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回来是七月底。赵铁军抱着赵小雪从镇上搭了一辆顺路的马车到屯子口,下车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老榆树的树冠把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土路上。他抱着襁褓沿着屯子中间的土路往自家院门走,走到石桥边沿的时候听见院门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赵大山从院门里面跑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截干鞋带,跑到石桥边沿踮着脚朝赵铁军怀里看了一眼,又抬头朝赵铁军的脸看了一眼,嘴角咧开了一道缝,扭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妈”,又转回来跟在赵铁军脚边一起往院门走。黑风从屋檐底下站起来迎了两步,尾巴摇了几下又停住了,耳朵朝前竖着,偏头朝襁褓的方向看了一眼。黑云跟在它后面,两条狗在院门口蹲定了,面朝赵铁军走来的方向。
林秀兰从灶房门口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择了一半的豆角。她走到院门口站定了,目光先落在赵铁军脸上,又移到怀里的襁褓上,再移回来,嘴角的弧度撑开了一线又收住了。赵铁军把襁褓朝她的方向递过去,林秀兰把豆角搁在门槛边沿,两只手接过来拢在怀里,低头朝襁褓里看了一眼——赵小雪正醒着,眼睛半睁半闭地朝四周打量着,小嘴微微张着,鼻头小小的。林秀兰把她朝自己的胸口拢了拢,低头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又抬头朝赵铁军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出声,但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夕照里亮了一下又收住了。
赵大山站在灶房门口踮着脚朝林秀兰怀里的襁褓看了好一会儿,手里攥着那截干鞋带在门槛边沿蹭了两下,跑回赵铁军脚边仰着头说了一句:“妹妹走了五天我想她了!”赵铁军蹲下来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搁在膝盖上坐好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下次带你们一起去。”赵大山把“一起去”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从膝盖上滑下来跑到林秀兰旁边踮着脚又朝襁褓里看了一眼,伸手在襁褓边角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来了。
黑风从院门口走过来蹲在林秀兰脚边,鼻子朝襁褓的方向抽动了两下,前爪在门槛边沿搭了一下又收回来了。林秀兰蹲下来把襁褓朝它的方向偏了偏,黑风把鼻子凑近襁褓边沿停了一瞬,轻轻碰了一下软布的边角又收回来了,尾巴在门槛边沿扫了一下。赵小雪的眼睛跟着黑风的鼻头转了一圈,小嘴咧开了一道没牙的弧度,小手从襁褓边沿伸出来在空中晃了两下,碰到了黑风的耳朵尖。黑风的耳朵往后压了一瞬又竖起来,偏头朝襁褓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躲开,让那只小手在它的耳朵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赵小雪的手指头攥完耳朵尖之后缩回襁褓里,小脸朝黑风的方向偏了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黑风把下巴从门槛边沿收回来,趴在林秀兰脚边把脑袋搁在前爪之间,面朝襁褓的方向,尾巴搭在地面上。黑云从院门口走过来蹲在黑风侧后方,下巴也搁在前爪之间,面朝黑风的方向趴下了。
赵铁军把背篓卸在灶房门口,蹲在井台边洗了把手。林秀兰把赵小雪抱进里屋搁在炕梢的枕头边,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本翻旧了的账本,在灶台边沿站了一会儿,低头把这几天的出项在账本上补记了一笔。赵铁军把碗里的水喝了一口,从背篓侧兜里把那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纸袋取出来搁在炕桌上。林秀兰把账本搁在炕桌角上,把纸袋拆开来,里面是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相纸。她把相纸展开凑近了油灯的光看了一眼——照片上是四合院里的那棵枣树,树冠从院墙后面探出来大半,枝头的叶子密密匝匝的,碎光从叶片之间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林秀兰把相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膝盖上,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看了一眼。赵铁军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搁在炕桌上,走到里屋门口看了一眼——赵小雪已经在炕梢的枕头边睡着了,小脸侧着贴在枕头上,手搭在被角上;赵大山蹲在炕梢边沿拿干鞋带往炕席缝里塞,塞了两下又抽出来。他把门帘子放下来,转回炕桌边坐下来。
林秀兰把相纸重新拿起来看了一眼,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院子收拾利索了?”赵铁军把炕桌上的碗收进灶房搁在水盆里,出来的时候在炕沿边坐下来,偏头朝她的方向点了一下头:“枣树长得比去年高了一截,叶子密得把半边院子都罩住了。隔壁张大妈过来看了看孩子,说小雪长得俊。”林秀兰把相纸折好了夹进炕桌上那本账本里,在炕沿边坐了一会儿,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真行。”赵铁军把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拢在掌心里握了一下又松开,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把地图从柜子顶上取下来展开看了一眼,在标注了北京的位置用手指头点了一下,又把地图折好了搁回柜子顶上:“以后那院子就是咱家的后花园。等大山和小雪大了,每年夏天带他们去住一阵。”林秀兰把炕桌上的碗筷收进灶房搁在水盆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只洗干净的抹布在桌角上擦了一遍,在炕沿边坐下来,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七月底的暮色铺满了院子,老榆树的枝桠在月光里投下几道细长的暗影。赵大山蹲在炕梢边沿拿干鞋带往炕席缝里塞,赵小雪在襁褓里翻了个身,小脸朝着赵铁军的方向偏了偏,眼睛半睁半闭地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了。赵铁军把碗里的水喝完了,在炕桌边坐了一会儿,听着灶膛里余烬的毕剥声和窗纸外面偶尔传来的狗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