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那天赵铁军起了个大早。灶膛里的火引着了之后他把昨天从西沟带回来的两只野鸡收拾了，褪毛开膛剁成块，冷水下锅焯了一道撇去浮沫，换了新水加姜片和葱段搁在灶台上小火炖着。赵母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干蘑菇搁在灶台上，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今天蒸豆包，面醒好了没有？”赵铁军把锅盖扣好了转小火炖着，蹲在灶台边把案板上那只搪瓷盆上的湿布掀开看了一眼——昨晚和好的苞米面掺了一半白面，在盆里醒了一夜，面团膨胀了一倍，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气泡孔，用手指按下去软乎乎的带着弹性。他把湿布重新盖回去，偏头朝赵母的方向点了一下头：“醒好了。”
赵母把干蘑菇搁进汤锅里，蹲在灶台边把面板和擀面杖从柜子底下翻出来搁在案板上，又把前一阵泡好的红小豆从盆里捞出来搁进锅里煮上了。灶台上的两口锅同时烧着——一口炖着野鸡，一口煮着豆子。白汽从锅盖边沿持续地涌出来，在灶房里散成一片暖融融的雾。赵铁军蹲在灶台边把灶膛里的火调小了一些，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掀开门帘子看了一眼——赵小雪在炕梢的枕头边醒了，正仰面躺着朝头顶的房梁看着，两只小手从襁褓边沿伸出来在空中晃着，嘴里发出一连串含混的短音。赵铁军把门帘子放下来，走到炕沿边蹲下来把她从枕头边轻轻抱起来拢在臂弯里，一只手托着后脑勺一只手托着屁股，偏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小东西比前几个月又长开了一些，脸上的褶子撑平了，皮肤白净，眼睛亮亮的，鼻头小小的，嘴角挂着一道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浅弧。他把她重新搁在炕上，在炕梢边沿铺了一层厚棉垫，又从柜子里翻出几件旧衣裳叠好了搁在棉垫边沿挡着。
赵大山从灶房门槛里跑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截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干鞋带，跑到案板边沿踮着脚朝搪瓷盆里的面团看了一眼，又抬头朝赵母的方向看了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冒了一句：“奶奶，我帮你。”赵母把煮好的红小豆捞出来搁进另一只盆里，拿勺子背把豆子碾压成泥，偏头朝赵大山的方向看了一眼：“你帮奶奶把窗台上那个碗拿过来。”赵大山跑到窗台边沿把那只盛着白糖的粗瓷碗端起来搁在案板上，转身跑回灶房门口蹲下来把干鞋带往门槛缝里塞了两下又抽出来。赵母把豆沙泥里加了两勺白糖搅匀了搁在案板边沿，把搪瓷盆上的湿布掀开，把面团掏出来搁在案板上揉了两遍，搓成长条切成剂子。赵铁军蹲在灶台边把野鸡汤盛进一只粗瓷盆里搁在炕桌上，转身走到案板边沿蹲下来把剂子擀成面皮——面皮擀得圆圆的，中间厚边缘薄，跟包饺子差不多。赵母把豆沙馅舀一勺搁在面皮中间，收口捏紧了搓圆了搁在盖帘上。赵大山蹲在案板边沿伸手够了一下盖帘上那只圆鼓鼓的豆包坯子，被赵母把他的手拢回来搁在身侧：“别碰，还没上屉。”赵大山把手缩回来搁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站起来跑到灶房门口蹲下来把干鞋带往门槛缝里重新塞进去。
蒸豆包上屉的时候赵大山在灶房门口蹲不住了。他跑到灶台边沿踮着脚朝锅盖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跑到院子里抓了一把雪攥在手里，跑回灶房把雪团搁在案板边沿搁着剂子的那块面旁边。赵铁军蹲在灶台边把灶膛里的火调小了一些，站起来走到案板边沿看了一眼——赵大山正把手里那团雪往剩下的面团里掺。他把雪团从面团旁边拿起来搁在赵大山手心里，蹲下来偏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你这是在给豆包加料？”赵大山把“加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团已经化了一半的雪，又抬头看了看赵铁军，嘴里冒了一句：“面里搁雪，凉快。”赵铁军把他手里的雪团拿过来搁在窗台上，把他从案板边沿抱起来搁在灶房门槛边沿坐着，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豆包是蒸的，不用凉快。”赵大山坐在门槛边沿晃了两下腿，从门槛上滑下来跑到炕沿边扒着桌沿朝棉垫上的赵小雪看了一眼——赵小雪正趴在棉垫上把脑袋抬起来朝他的方向看着，小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道口水印子。赵大山伸手在棉垫边沿够了一下被赵铁军把他的手拢回来搁在身侧：“妹妹睡觉，别吵她。”赵大山把手缩回来搁在膝盖上，蹲在棉垫边沿朝赵小雪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跑到灶房门口蹲下来把干鞋带往门槛缝里塞了两下。
豆包蒸好了掀开锅盖的时候白汽从锅口涌出来，把灶房里的空气灌得湿漉漉的。赵母拿筷子把豆包一只一只夹出来搁在盖帘上，圆鼓鼓的豆包在盖帘上排了一排，面皮从白色变成了半透明的浅玉色，红豆沙的颜色从薄薄的面皮底下透出来，在灶膛的余温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润光。赵大山从灶房门口跑过来踮着脚朝盖帘上看了一眼，伸手够了一下被赵母把他的手拢回来搁在身侧：“刚出锅，烫。”赵大山把手缩回来搁在裤腿上蹭了两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红彤彤的掌心，又抬头看了看盖帘上那排冒着热气的豆包，嘴里含含糊糊地冒了一句：“奶奶，我想吃。”赵母掰了一小块豆包吹了吹凉，递到他嘴边。赵大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豆沙馅从嘴角溢出来一小块被他拿舌头舔回去了。
炸丸子的时候赵铁军把灶台上的油锅架上了。赵母把前一阵存的豆腐和肉末从柜子里取出来搁在案板上，又切了一把葱姜碎末搁进去。赵铁军蹲在案板边沿把豆腐和肉末搅匀了加了一勺面糊和一撮盐，用手掌把馅料搓成圆球搁在盘子里。油锅烧到七成热的时候他把丸子逐个顺着锅沿滑进去，丸子表面的面糊接触热油的瞬间发出连绵的声响，金黄色的油花在丸子表面迅速鼓起细密的气泡。赵大山蹲在灶台边沿看着油锅里翻腾的丸子，鼻头抽了两下，伸手够了一下锅沿被赵铁军把他的手拢回来搁在身侧：“烫，远点。”赵大山退了两步蹲在灶台边沿继续看，等赵铁军把第一锅丸子捞出来搁在竹篾上控油的时候他伸手从竹篾边沿够了一颗，攥在掌心里烫得直吸溜也没松手，凑到嘴边咬了一小口——外皮酥脆，里面的豆腐和肉末还烫着，他被烫得皱了一下眉头，把剩下的半颗丸子搁在掌心里吹了两下又咬了一口。赵铁军把第二锅丸子下锅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偷吃也不怕烫。”赵大山把最后一口丸子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油渍，嘴里冒了一句：“不烫。”赵铁军把灶膛里的火调小了一些，把竹篾上剩下的丸子拢了拢搁在灶台边沿，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再偷吃一颗，晚上肚子疼别找我。”
林秀兰抱着赵小雪从里屋出来的时候灶房里已经摆满了——盖帘上码着豆包，竹篾上搁着丸子，灶台上炖着野鸡，案板上还有刚切好的狍子肉。赵小雪在她怀里醒了，眼睛半睁半闭地朝灶房里的白汽和热气看了一阵，小手从襁褓边沿伸出来在空中晃了两下。林秀兰把她朝灶台的方向偏了偏，赵小雪的眼睛跟着灶台上那些冒着热气的碗盆转了两圈，小嘴微微张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赵母从灶台边盛了一碗野鸡汤搁在炕桌上，又拿筷子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鸡肉搁进赵铁军碗里。赵铁军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搁下碗的时候偏头朝灶房门口看了一眼——赵大山蹲在门槛边沿把干鞋带往门槛缝里塞了两下又抽出来，赵小雪在棉垫上翻了个身从侧卧翻成了仰面，小手攥着襁褓边沿的布角在掌心里搓了两下，黑风从院门口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蹲下了，尾巴搭在地面上，耳朵朝前竖着。赵铁军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搁在炕桌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汤色又盖上了。赵母把最后一屉豆包从锅上端下来搁在盖帘上，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今年蒸了三锅豆包、炸了两锅丸子、炖了一锅野鸡，够吃到正月十五了。”赵铁军把灶膛里的余烬压了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偏头朝她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够了。明年这时候，灶台上的东西还得再多添几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