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赵铁军起了个大早。灶膛里的火引着了之后他把昨天从西沟带回来的最后两只野鸡收拾了，一只炖汤一只留着中午红烧。赵母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干蘑菇搁在灶台上，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今天的菜够不够？”赵铁军把野鸡剁成块下锅焯了一道，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够了。炖鸡、红烧肉、酸菜白肉血肠、炸丸子、蒸豆包，加上前一阵存的腊肉和干蘑菇，拢共十六个菜。”赵母把干蘑菇搁进汤锅里，蹲在灶台边把碗筷从柜子里翻出来码在案板上，数了数又数了一遍：“三桌，碗不够。”赵铁军把焯好的鸡块捞出来换了新水搁在灶台上小火炖着，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朝院子里扫了一眼——长条桌从院墙根底下一直摆到院门外面，借来的凳子高矮不一地排了一圈。他偏头朝赵母的方向说了一句：“我去供销社借几个。”
从供销社回来的时候赵铁军背篓里搁着一摞粗瓷碗和一摞碟子，进了院子把碗碟搁在案板上。赵大山从灶房门槛里跑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截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干鞋带，跑到案板边沿踮着脚朝那摞新碗看了一眼，伸手够了一下被赵铁军把他的手拢回来搁在身侧：“别碰，刚借来的，摔了要赔。”赵大山把手缩回来搁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站起来跑到灶房门口蹲下来把干鞋带往门槛缝里塞了两下。赵小雪在炕梢的棉垫上翻了个身，从仰面翻成了侧卧，小腿在襁褓里蹬了两下，一只手撑着棉垫边沿把上半身支起来了一点，小脸朝着灶房的方向偏着，眼睛半睁半闭地看了一阵，嘴里冒出一连串含混的短音。赵铁军把碗碟码好了搁在案板上，走到炕沿边蹲下来把赵小雪从棉垫边沿轻轻拢起来搁在臂弯里，一只手托着后脑勺一只手托着屁股，偏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小东西比前几个月又长开了一些，脸上的褶子撑平了，皮肤白净，眼睛亮亮的，鼻头小小的，嘴角挂着一道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浅弧。他把她重新搁在棉垫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汤色又盖上了。
中午的饭是蹲在炕桌边吃的。赵铁军把炖好的野鸡汤盛了两碗搁在炕桌上，又切了一盘红烧肉搁在桌角，赵大山坐在炕沿边的小凳上自己端着碗吃饭，不用人喂了——他拿勺子舀了一口汤吹了吹送进嘴里，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咽下去，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嘴角挂着一道油亮的酱色。赵铁军给他碗里夹了一块撕碎的鸡肉，偏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自己吃，吃完了帮爸端菜。”赵大山把碗里的鸡肉吃了，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下午来客陆续到了。王建军带着孙小梅和儿子先进了院子，孙小梅怀里抱着孩子，王建军手里拎着两瓶苞米烧和一兜子冻梨。刘满囤和他娘来得晚一些，老太太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只布袋，布袋里是几包用油纸裹着的花生和瓜子。林建国是最后一个到的，身边跟着李春妮——她穿着一件半新的红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布袋里是两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赵铁军从灶房门口迎出来把几个人让进院子，在长条桌边沿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来。赵万山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旧褂子，领口翻得整齐，头发用湿手抿过。他在炕桌最里头的位置坐下来，把收音机天线拉直了搁在炕柜边沿，评书的声音从喇叭里渗出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被窗纸吸收了。
天黑之前赵铁军把灶台上的菜一盘一盘端出来摆在三张长条桌上。红烧肉、炖野鸡、酸菜白肉血肠、炸丸子、蒸豆包、腊肉炒干蘑菇、凉拌木耳、蘸酱菜，加上赵母额外做的几样小菜，十六个菜把三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的。赵铁军从灶台上拿了一小碗剔了刺的鱼肉搁在赵小雪面前——小东西在棉垫上趴着，小手撑着棉垫边沿把上半身支起来，眼睛盯着碗里白生生的鱼肉看了一阵，伸手够了一下被赵铁军把她的手拢回来搁在身侧，拿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递到她嘴边。赵小雪张嘴咬了一小口嚼了咽下去，嘴角咧开了一道没牙的弧度，小手又朝碗的方向够了一下。赵铁军又夹了一块鱼肉递到她嘴边，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慢点吃，刺都剔了。”
赵大山坐在长条桌边的小凳上自己端着碗吃饭，不用人管。他拿勺子舀了一口汤，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咽下去，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王建军抱着儿子从对面凑过来，把手里那碗白开水朝赵大山的方向碰了一下：“大山，跟弟弟碰一个。”赵大山端起自己那碗白开水跟王建军的碗沿碰了一下，学着大人的样子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王建军的儿子在父亲怀里伸手够了一下赵大山手里的勺子，够了两下没够着，嘴里冒了一串含混的短音。赵大山把勺子搁在碗边，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小弟弟不会用勺子。”王建军把儿子往怀里拢了拢，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撑开了一线。
赵铁军端着酒碗从这桌敬到那桌。他敬到长条桌中间的时候把碗端起来朝四周转了一圈，嗓门比平时高了一截：“三年半前，我家米缸是空的。头一年开春的时候，秀兰怀大山七个月了连双棉鞋都舍不得穿。今天这十六个菜摆三桌，全靠兄弟们跟着我干出来的。”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赵万山坐在炕桌最里头的位置上把碗里的苞米烧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碗的时候嗓门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那日子过去了。”赵铁军把碗里的酒干了，碗底朝下扣了扣：“对，过去了。往后只有好日子。”他把碗搁在桌面上又倒了一碗，端起来朝兄弟团那桌走过去。王建军从凳子上站起来把碗端起来碰了一下赵铁军的碗沿，碗里的酒洒出来了几滴落在桌面上，他仰头把碗里的酒干了，搁下碗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赵铁军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转身端着碗走到下一桌去了。
散席之前赵铁军从柜子里把那只旧相机取出来，在院子里摆好了凳子。他站在最后一排，怀里抱着赵小雪，手搭在赵大山肩上，林秀兰靠着他站在旁边。赵万山和赵母坐在前排，赵大山站在赵铁军腿边，黑风蹲在最前面，黑云蹲在它侧后方，老黄老黑老花挤在最后面。王建军一家三口站在第二排，刘满囤和他娘站在侧边，林建国和李春妮站在另一侧。赵铁军把相机架在石台上调好了焦距，退后两步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好了，朝前排的赵大山喊了一声：“大山，看镜头。”赵大山把脸朝相机的方向转过去，赵小雪在赵铁军怀里打了个哈欠，快门落下去的瞬间正好定格了她张嘴的那个小弧度。赵铁军把相机收好了搁在灶台上，偏头朝院子里扫了一圈——长条桌上杯盘狼藉，来客散了大半，赵万山坐在炕桌边把收音机的声音重新拧大了一截，赵母在灶台边把碗碟收进盆里，赵大山蹲在墙根底下把干鞋带往门槛缝里塞，赵小雪在棉垫上翻了个身朝着赵铁军的方向偏着头看了一阵又合上了眼。赵铁军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搁在炕桌上，偏头朝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大年三十的暮色铺满了院子，老榆树的枝桠在月光里投下几道细长的暗影，五条狗在院门口和墙根底下各自占了位置，耳朵都朝前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