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靠山屯回来的第二天早上,赵铁军蹲在院子里把马车上的麻布重新叠好了搁进车斗里侧,又把缰绳在车辕上绕了两圈系紧了。林建国从院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截,手里攥着一根新削的赶棍,走到井台边沿蹲下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嘴角的弧度绷着像是想笑又不敢笑。赵铁军把车斗边沿的碎草屑拢了拢,偏头看了他一眼——林建国蹲在那儿,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赶棍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又转回去。赵铁军把碗从灶房门口端出来喝了一口水,搁下碗的时候偏头朝他问了一句:“成了?”
林建国把膝盖上的手拢起来搁在腿上,嗓门比平时高了一截但压着劲:“成了。她爹点了头。”赵铁军把碗搁在井台边沿,蹲在他对面把地上的碎草屑拢了拢,偏头朝他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彩礼的事咋说的?”林建国把赶棍从膝盖上拿下来横搁在脚边,手指头在棍面上蹭了两下:“她爹说五百块彩礼,外加两身新衣裳的布。酒席在咱们这边办,他们那边出两桌人的份子。”赵铁军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把碗收进灶房搁在水盆里,出来的时候蹲在井台边沿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彩礼我出八百。你回去跟春妮她爹说一声,酒席的事我来操办,五一办事。”林建国把“五一”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井台边沿没有立刻站起来,赶棍在掌心里转了两圈又攥紧了,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八百太多了,我手里攒了三百,剩下的——”赵铁军偏头朝他的方向踢了一下:“你攒的那三百留着过日子。你是我大舅子,也是我兄弟。你结婚我不出钱谁出?”林建国把“兄弟”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井台边沿把赶棍从脚边捡起来横搁在膝盖上,没有再出声,但眼眶红了一圈又被他低头蹭掉了。
第三天赵铁军带着八百块钱去了靠山屯。李春妮她爹蹲在灶房门槛边沿把票子接过去在手指间翻了两遍,又把票子搁回灶台边沿,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你出这个数,图啥?”赵铁军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搁下缸子的时候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春妮是个好姑娘,嫁到咱们家不能委屈她。建国跟着我干了三年,一年能挣二百往上,以后日子只会更好。”李春妮她爹把“二百往上”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里屋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李春妮从门帘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灶台边沿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她爹把票子重新收进褂子内兜里,用手掌在兜口按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朝院墙根底下那棵老杏树看了一眼,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五一办事,你们那边准备着,我们这边该出的份子一份不少。”赵铁军从灶台边沿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搁回灶台上,偏头朝他的方向点了一下头:“行。四月底我来送日子。”
从靠山屯回来之后赵铁军把林建国叫到院子里,蹲在井台边沿把五一办事的安排大致说了一遍——酒席在自家院子里摆,杀两头猪、炖五锅肉、搬三缸苞米烧;新房的墙要刮一遍白灰,炕席换新的,柜子打两只新的;被面褥面让林秀兰和赵母帮着缝。林建国蹲在井台边沿把每一项都记在心里,赶棍在掌心里转了两圈又攥紧了,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新房我自己拾掇就行,你忙你的。”赵铁军蹲在他对面把地上的碎草屑拢了拢,偏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你一个人拾掇到五一也弄不完。明天我带人过去,一天给你弄利索。”
第二天赵铁军带着王建军和刘满囤去了林建国家。四个人分了工——赵铁军站在凳子上刮墙,抹子在他手里挥得飞快,从东墙刮到西墙又从西墙刮到东墙,白灰浆在墙面上铺开的时候颜色从灰白转成了干爽的暖白色;王建军在底下和泥递料,铁锹翻搅泥浆的声响在院子里持续地响着;刘满囤搬砖递瓦,一趟一趟从院门口到墙角根底下没有停过;林建国自己蹲在灶房门口把旧炕席揭下来卷好了搁在墙根底下,又把新炕席展开铺平了,边角压进炕沿底下用手掌抹平了。赵铁军刮完墙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里屋门口看了一眼——墙面刮得匀实,边角收得齐整,新铺的炕席在从窗纸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一层干净的苇黄色。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偏头朝林建国的方向说了一句:“窗户纸换高丽纸,透光好。被面让秀兰给你缝。”林建国把“高丽纸”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炕沿边把炕席的边角重新压了一道。
新房拾掇完那天李春妮来了一趟。她站在院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院墙根底下的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灶房的烟囱冒着细烟,东墙根底下那间新粉刷的屋子窗户纸上透着一层匀净的白光。她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偏头朝林建国的方向说了一句:“屋子亮堂。”林建国站在灶房门口把赶棍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赵铁军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院门口朝李春妮的方向说了一句:“五一办事,你那边准备着。”李春妮把“五一”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林建国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撑开了一线又收住了,转身沿着屯子中间的土路走了。林建国站在院门口一直看到她的背影拐过老榆树拐角看不见了才把目光收回来,蹲在门槛边沿把赶棍横搁在膝盖上,赶棍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又攥紧了。
晚上赵铁军蹲在灶台边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搁在炕桌上,林秀兰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本翻旧了的账本,在灶台边沿站了一会儿,低头把今天的出项在账本上记了一笔。赵铁军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搁在井台边沿,蹲下来把地上的碎草屑拢了拢,站起来的时候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建国的婚事五一办,彩礼八百我出了。”林秀兰把账本合上搁在炕桌角上,偏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你出八百,他那边回多少?”赵铁军把碎草屑拢进灶膛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爹说份子一份不少。酒席在咱家办,我杀两头猪。”林秀兰把账本收进炕柜里,在炕沿边坐下来,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二月底的暮色铺满了院子,老榆树的枝桠在月光里投下几道细长的暗影,黑风蹲在院门口,黑云蹲在它旁边,两条狗都面朝院门外面,耳朵朝前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