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天还没亮透赵铁军就蹲在灶台边把前一阵备好的年礼逐样清点了一遍——猪肉五十斤,用干玉米皮裹了又用麻布扎紧,沉甸甸地搁在背篓最底层;白面三十斤,分装在两只布袋里扎了口;两坛虎骨酒,坛口用蜡封着,外头又裹了一层旧油布;给老丈人的一件新皮袄,是他前一阵托人从镇上买回来的老羊皮袄,深褐色的面子,领口翻着厚实的绒毛;给丈母娘的一条围巾,是前一阵从北京四合院隔壁张大妈手里匀来的羊毛围巾,暗红色的,摸上去软和又厚实。他把这些年礼一样一样码进马车里,码好了又在上面盖了一层旧麻布挡灰。黑风从屋檐底下站起来走到马车旁边蹲下了,尾巴翘着,耳朵朝前竖着;黑云跟在它后面,两条狗在马车边沿形成了两个相对的哨位;老黄老黑老花挤在墙根底下的干草垫上,三条老狗的耳朵都朝前竖着。
赵大山从灶房门槛里跑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深蓝色卡其布外套,袖口挽了一道,手里攥着那截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干鞋带。他跑到马车旁边踮着脚朝背篓里看了一眼,又抬头朝赵铁军的方向看了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冒了一句:“爸,去姥姥家?”赵铁军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搁在马车里坐好了,偏头朝他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去姥姥家。坐稳了。”赵大山在马车里坐了一会儿,从车斗边沿滑下来跑到灶房门口蹲下来把干鞋带往门槛缝里塞了两下。赵铁军把背篓最后一根系带紧了紧,站起来走进里屋看了一眼——林秀兰正蹲在炕沿边把赵小雪的襁褓重新包了一遍,小东西穿着一件新做的浅蓝色棉布小袄,领口缝了一圈白边,小脸从襁褓边沿露出来,眼睛半睁半闭地朝四周看着。林秀兰把赵小雪拢在臂弯里,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东西都装好了?”赵铁军把她怀里的襁褓接过来拢好了搁在臂弯里,偏头朝她的方向点了一下头:“装好了。上车。”
从黑熊沟屯到靠山屯的土路走了大半个时辰。赵铁军赶着马车走在最前面,林秀兰抱着赵小雪坐在车斗里侧,赵大山蹲在车斗边沿朝路两边看着。马车拐进靠山屯中间那条窄巷子的时候,巷子口蹲着的几个半大小子先看见了——他们追在马车后面跑了两步,有人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春妮她姑回来了”,巷子里几户人家的院门陆续开了半扇,有人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有人端着碗站在门槛边朝马车的方向看着。赵铁军把马车停在老丈人家院门前面,从车辕上跳下来把缰绳系在院门旁边的木桩上,转身把车斗里的年礼一样一样往下搬。猪肉包搁在门槛边沿,白面袋靠在墙根底下,两坛虎骨酒搁在石阶边沿,皮袄和围巾搁在猪肉包上面。老丈人从院子里迎出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截,走到门口站定了,目光从门槛边沿那堆年礼上扫了一遍又一遍,又朝赵铁军的方向看了一眼,手垂在身侧不知道往哪里放。赵铁军把最后一样年礼搬完了,蹲在门槛边沿把猪肉包的麻绳重新紧了紧,站起来偏头朝老丈人的方向说了一句:“爹,过年好。”老丈人把“过年好”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弯腰把门槛边沿那只皮袄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搁回去了,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进来说话。”
丈母娘从灶房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择了一半的菜,走到院门口站定了,目光从门槛边沿那堆年礼上扫到林秀兰怀里的襁褓上,又扫到赵大山身上。她把手里的菜搁在门框边沿,走过去把林秀兰怀里的襁褓接过来拢在臂弯里,低头朝小脸看了一眼,又抬头朝林秀兰的方向看了一眼,嗓门比平时高了一截:“闺女你命好啊!”林秀兰把“命好”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撑开了一线又收住了。赵大山从马车旁边跑过来跑到丈母娘腿边仰着头朝襁褓里看了一眼,伸手在襁褓边沿够了一下被丈母娘把他的手拢回来搁在身侧:“手凉,别碰妹妹。”赵大山把手缩回来搁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跑到院子里朝墙根底下蹲着的一只花猫追了两步,花猫蹿上墙头跑了。
午饭摆在炕桌上。丈母娘把前一阵存的好东西全端出来了——炖了一锅小鸡蘑菇,烧了一盘鲤鱼,炒了一盘鸡蛋,又切了一盘腊肉。老丈人坐在炕桌最里头的位置上,把赵铁军带来的虎骨酒开了一坛,倒了两碗搁在桌面上。赵铁军把碗端起来碰了一下老丈人的碗沿,两个人各喝了一口。老丈人把碗搁在桌上,夹了一块鱼肉搁进赵铁军碗里,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今年有啥打算?”赵铁军把碗里的鱼肉吃了,搁下碗的时候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开春先把山货行再扩一扩,夏天带着兄弟团去趟边境线看看行情,秋天把满囤和建国的亲事办了。山上的参地再扩一片,天麻地也再扩一片。”老丈人把“边境线”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又给赵铁军碗里添了一块鸡肉:“你已经是靠山屯这一片最有出息的后生了。”赵铁军把碗里的鸡肉吃了,端起碗又碰了一下老丈人的碗沿:“爹,今年我打算把生意再做大点。”老丈人把碗里的酒干了,搁下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从抿着慢慢撑开了一线。
饭后赵铁军蹲在院子里把马车上的麻布重新叠好了搁在车斗里侧。林秀兰抱着赵小雪站在灶房门口跟丈母娘说着什么,赵大山在院子里追着那只花猫跑了两圈——花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蹿进了灶房,赵大山追到灶房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摔了个屁股墩,爬起来拍了拍手掌上的泥,跑到赵铁军旁边蹲下来把干鞋带往车斗边沿的缝隙里塞了两下。巷子口外面又来了几个人,有人端着碗站在院门口朝里面看着,有人朝院子里那堆年礼的方向指了一下。赵铁军蹲在马车旁边把缰绳重新系了一遍,站起来的时候偏头朝院门口那几个人的方向扫了一眼——有人朝他点了一下头,有人转开了目光。他把缰绳在手掌上绕了一道,偏头朝灶房门口的林秀兰喊了一声:“媳妇,收拾收拾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