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刘满囤就起来了。他蹲在灶台边把昨天剩的半锅粥热了喝了，从灶房柜子里翻出一只空布袋挎在肩膀上，又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紧了一道。赵铁军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搁在炕桌上，偏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么早？”刘满囤把布袋带子往上拢了拢，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去天麻地，顺便拔点野菜。”赵铁军把碗里的水喝了一口，搁下碗的时候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荠菜和婆婆丁往坡根底下找，那边的土潮，出得早。”
刘满囤出了院门沿着屯子后面的山坡往后山走。三月底的晨风还带着凉意，坡面上的残雪化了大半，露出来的腐殖土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潮润的暗色，坡根底下的枯草丛里已经冒出了一层浅绿色的嫩芽。他走到林子边沿的天麻地时蹲在地头把菌材逐段检查了一遍——菌材表面的菌索比前几天更密实了，暗红色的菌丝在木段表面铺了一层，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润光。他把菌材边沿几块被雪水冲歪的碎石搬回原位码好了，站起来沿着地头往坡根底下走。坡根底下的枯草丛里荠菜和婆婆丁混着长，叶子贴着地面铺展开来，颜色从深绿到紫红不等，根部的泥土被雪水浸得潮润松软。刘满囤蹲下来把布袋搁在膝盖旁边，拿柴刀尖贴着荠菜的根部斜着切进去，连根带土地撬出来，磕掉根上的泥搁进布袋里。他拔了大半个时辰，布袋里攒了小半袋——荠菜占了大半，底下还压着一把婆婆丁和几根小根蒜。
张秀芝是晌午前到的。她穿着一件半新的碎花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脚上换了一双旧布鞋，手里攥着一只空布袋。刘满囤从坡根底下站起来迎了两步，把手里的柴刀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荠菜和婆婆丁都出来了。”张秀芝蹲在布袋旁边朝里面看了一眼——荠菜的叶子还带着潮润的泥土，根上沾着湿乎乎的腐殖土，婆婆丁的锯齿叶铺在布袋底上，小根蒜的白头裹着一层紫皮。她伸手把一棵荠菜从布袋里拿出来翻看了一下，根须完整，叶子没有压烂，放回去的时候偏头朝刘满囤的方向说了一句：“你拔菜也细。”刘满囤把“也细”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布袋旁边把刚才拔菜时蹭到手上的泥在裤腿上蹭掉了。
两个人从天麻地边沿往林子更深处走了一段。刘满囤走在前面把挡路的枯枝拨开，张秀芝跟在后面把被踩歪的草根扶正。走到林子中段一片缓坡上时刘满囤停住了，蹲在一棵老椴树根部把地面上的落叶层拨开——底下的腐殖土里露出一段暗红色的菌索贴着土层水平伸展，菌索末端连着几个膨大的块茎，椭圆形，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泥土和菌丝，颜色跟周围的腐殖土差不多。张秀芝蹲在他旁边把地面的落叶层拨开看了看底下的菌索和块茎，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这就是天麻？”刘满囤把块茎旁边的土轻轻拨开了大半，用指腹贴着块茎表面按了一下——质地坚实，表皮没有破损。他偏头朝她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嗯。菌材发好了，天麻就着菌丝种，没有菌丝长不了。”张秀芝把“菌丝”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坡面边沿把周围几棵天麻的位置都看了一遍——林子里这片缓坡上稀稀拉拉地分布着十几株天麻苗，茎秆从腐殖土里探出来，叶片在树冠漏下来的碎光里泛着一层深绿色的润光。
从林子里出来的时候刘满囤把布袋里拔的野菜倒在地上分成了两堆——一堆荠菜和婆婆丁搁在一块儿，另一堆小根蒜单独放着。他把大的那堆用干草扎好了搁进张秀芝的布袋里，小的那堆重新装回自己的布袋。张秀芝蹲在地上把布袋口扎紧了，站起来的时候偏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你拔的野菜给我了，你吃啥？”刘满囤把布袋上肩，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坡根底下还有，明天再拔。”张秀芝把“明天再拔”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低头把布袋在手里换了个手拎着，跟在他侧后方沿着旧道往回走。走到林子边沿那条旧道上时刘满囤又蹲下来把路边一丛被踩歪的枯草根扶正了，扶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继续往前走。张秀芝跟在后面把这一幕看完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走路不嫌费事？”刘满囤把背篓带子往上拢了拢，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扶一把不费事，明年还长。”张秀芝把“明年还长”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没有再出声，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截跟上了他的节奏。
走到屯子后面的山坡上时赵铁军正蹲在院门口把货架上的皮子翻出来晾着。他看见两个人从山坡上走下来，偏头朝他们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又转回去继续翻皮子。张秀芝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他管天麻地管到明年，后年呢？”赵铁军把最后一张皮子翻了个面，站起来把皮子码好了搁回货架上，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后年参地出第一批货，他管参地。再往后天麻和参地都归他统管。”张秀芝把“都归他统管”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回头朝刘满囤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正蹲在院门口把布袋里的野菜倒出来择着，荠菜的根须被他一根一根捋直了码在盖帘上，婆婆丁的枯叶被他一片一片摘掉搁在另一个盘子里。张秀芝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那我明天来帮他把野菜择了。”赵铁军把货架边沿的碎草屑拢了拢，偏头朝她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刘满囤蹲在院门口把布袋里的野菜择了大半，张秀芝蹲在旁边把择好的荠菜码成一排，两个人在院门口的石阶边沿一左一右蹲着，中间隔着一只盖帘和一只盘子。赵铁军从灶房门口把碗端出来喝了一口水，蹲在门槛边沿朝院门口看了一眼——刘满囤正低头把一根荠菜的根须捋直了搁在盖帘上，张秀芝正把一棵婆婆丁的枯叶摘下来搁在盘子里，两个人的手在盖帘和盘子之间交替着动，谁也没有出声，但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也稳了一些。赵铁军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搁在井台边沿，站起来走进灶房在炕桌边坐下来。林秀兰把碗筷摆上炕桌的时候在炕沿边站了一瞬，低头看了他一眼，把一碗热汤搁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