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开始变长了,日头从东边山脊线上升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亮堂堂的。赵铁军蹲在灶台边把锅里的水烧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把前一阵存下来的干红枣搁在灶台边沿。赵小雪满一岁了,赵铁军头天晚上就把那只老母鸡收拾好了搁在灶台上,今早加了几片老姜和一把干蘑菇搁在锅里小火炖着。赵母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择了一半的菜,在灶台边沿站了一会儿,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今天小雪生日,给她做点啥?”赵铁军把锅盖扣好了转小火炖着,蹲在灶台边把碗筷从柜子里翻出来码在案板上:“炖个鸡,再给她蒸碗鸡蛋羹。前一阵从供销社换回来的细面还有,给她擀碗面条。”赵母把菜搁在案板上,蹲在灶台边把鸡蛋从柜子里摸出来搁在碗里打散了,又拿筷子搅了两下搁在蒸屉上。
赵大山从灶房门槛里跑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深蓝色卡其布外套,袖口挽了一道,手里攥着那截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干鞋带。他跑到灶台边沿踮着脚朝蒸屉上看了一眼,又抬头朝赵铁军的方向看了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冒了一句:“爸,今天妹妹生日?”赵铁军蹲在灶台边把灶膛里的火调小了一些,偏头朝他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嗯。一岁了。”赵大山把“一岁”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跑到炕沿边扒着桌沿朝棉垫上的赵小雪看了一眼——小东西正趴在棉垫上把脑袋抬起来朝他的方向看着,小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道口水印子,一只手撑着棉垫边沿把上半身支起来了一点。赵大山伸手在棉垫边沿够了一下被赵铁军把他的手拢回来搁在身侧:“妹妹要站起来,别挡她。”
赵小雪在棉垫上撑着手掌把上半身支起来之后没有停,两条腿在襁褓里交替蹬了两下,一只手掌撑着棉垫边沿把整个身子往上顶了一截,另一只手在空中晃了两下够到了炕沿边沿的木头边沿。她攥住炕沿边沿把身子又往上顶了一截,小脸朝着赵铁军的方向偏着,嘴里冒出一连串含混的短音。赵铁军蹲在炕沿边把灶台上的活儿搁下了,朝她的方向偏了偏身子,把手掌摊开搁在她够得着的位置。赵小雪攥着炕沿边沿把一条腿从棉垫上抬起来往前迈了半步,脚掌踩在棉垫边沿的硬木上又缩回去了,小脸拧了一下又松开了。赵大山从炕沿边沿跑过来蹲在赵铁军旁边朝棉垫上的赵小雪喊了一声:“妹妹站起来!”赵小雪偏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攥着炕沿边沿的手又紧了一截,两条腿在棉垫上交替蹬了两下,另一只脚也迈出来踩在硬木边沿上——站住了。她站在棉垫边沿晃了两下又稳住了,小脸朝着赵铁军的方向咧开了一道没牙的弧度。赵铁军把手掌朝她的方向又凑近了一点,赵小雪松开一只手朝他的方向够了一下,够到他的手指头之后攥住了,另一只手还攥着炕沿边沿。她攥着赵铁军的手指头往前挪了半步,脚掌踩在硬木边沿上又挪了半步,身体的重心从炕沿边沿移到了赵铁军的手掌上。赵铁军把手掌往后退了半步,赵小雪跟着他的手指头往前迈了两步,摇摇晃晃的,小脸绷着,嘴角的弧度收了一半又撑开了。她迈到第三步的时候脚底打了个趔趄,整个身子朝前扑了一下,赵铁军另一只手从侧面兜过来把她拢住了。赵小雪扑进他怀里之后把脸贴在他的棉布褂子上蹭了一下,小嘴咧开了一道没牙的弧度,喉咙里冒出一连串含混的短音。
赵铁军把她从怀里拢起来搁在臂弯里坐好了,偏头朝灶台边沿喊了一声:“妈,她走了两步。”赵母从灶台边走过来朝赵小雪的方向看了一眼,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一岁走,两岁跑,三岁能上山。”赵铁军把赵小雪重新搁回棉垫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汤色又盖上了。赵大山从炕沿边沿跑过来蹲在棉垫旁边朝赵小雪的方向说了一句:“妹妹你会走了!”赵小雪偏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小手撑着棉垫边沿把上半身支起来了一点,朝他的方向够了一下。赵大山把手掌摊开搁在她够得着的位置,赵小雪攥住他的手指头,两条腿在棉垫上交替蹬了两下,又从棉垫边沿站起来了。她攥着赵大山的手指头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赵大山跟着她挪了两步,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从炕沿边沿挪到了炕梢边沿。赵铁军从灶台边走过来蹲在炕沿边把赵小雪从背后拢住了,偏头朝赵大山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当保镖,别让她摔了。”赵大山把“保镖”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挺了挺胸脯,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搁在赵小雪另一侧,两个人合力把她从炕梢边沿挪回了棉垫上。
中午的饭摆在炕桌上。赵铁军把炖好的老母鸡汤盛了一碗搁在赵小雪面前——汤面上的油花被他拿勺子撇过了,汤色清亮,他从碗里捞了一小块鸡肉撕碎了搁在汤里。赵小雪坐在棉垫上,面前搁着一只粗瓷碗,她拿手去够碗沿被赵铁军把她的手拢回来搁在膝盖上,拿筷子夹了一小块鸡肉递到她嘴边。小东西张嘴咬了一小口嚼了咽下去,又张嘴等着第二口,赵铁军又夹了一块递到她嘴边。赵大山坐在炕沿边的小凳上自己端着碗吃饭,拿勺子舀了一口汤吹了吹送进嘴里,又夹了一块鸡肉嚼了咽下去,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赵母从灶台上端了一碗面条搁在炕桌上——细面擀得薄薄的切得细细的,在汤里卧着一只荷包蛋,面条上撒了一把切碎的葱花。赵铁军把碗端到赵小雪面前,拿筷子挑了几根面条吹凉了递到她嘴边,小东西低头把面条吸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抬头等着下一口。赵铁军把碗里的面条逐根喂完了,又把荷包蛋掰碎了喂了一半,赵小雪吃了最后一口之后把小脸朝赵铁军的方向偏了偏,嘴角的弧度撑开了一线又收住了。
饭后赵铁军把赵小雪从棉垫上抱起来拢在臂弯里,走到灶房门口朝院子里看了一眼——三月底的日头把院子里的新草照得泛着一层浅绿色的润光,老榆树的枝桠上抽出了满枝新叶,黑风蹲在院门口,黑云蹲在它旁边,两条狗都面朝院门外面,耳朵朝前竖着。赵小雪的眼睛跟着院子里那些被风吹动的树叶转了两圈,小手从襁褓边沿伸出来在空中晃了两下,赵铁军把她朝院子的方向偏了偏,她的眼睛跟着树影里漏下来的碎光转了两圈,小嘴微微张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脑袋往赵铁军的胸口方向缩了缩。赵铁军把她重新拢好了搁在臂弯里,一只手托着后脑勺一只手托着屁股,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