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把灯芯从炕沿边挪开，偏头朝窗外的方向问了一句：“满囤他娘咋个厉害法？”吴老二站在院门外面拿手拍着门板，声音压得低但急：“傍晚开始的，一阵一阵的，咳得直不起腰来，满囤拿枇杷叶子煮了水也不顶事。老太太说憋得慌，满囤不敢走开，让我来问哥能不能先匀一口虎骨酒给老太太顺顺气。”赵铁军从炕沿边站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灶房柜子前面把家里那坛虎骨酒从底层摸出来，揭开油布拿汤匙舀了一小盅搁在碗里，又拿油布把坛口重新扎紧了塞回柜子最里面。他端着碗走到院门口把门打开，吴老二站在门槛外面搓着手，赵铁军把碗递过去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先端回去给老太太含着，别咽，含在嘴里慢慢往下顺。我随后就到。”
吴老二端着碗转身就跑，赵铁军回屋把鞋带紧了一道，从柜子里摸出前一阵晒的那几包草药——里面有几味止咳平喘的，是前一阵赵万海给他的方子配的——揣进兜里。赵大山从里屋探出脑袋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爸，满囤叔家咋了？”赵铁军把外衣扣子系好了走到门槛边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他娘咳嗽，我去看看。你在家听你妈的话。”赵大山把“听你妈的话”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脑袋缩回被窝里没再出声。赵铁军从院门口出来沿着屯子中间那条土路往刘满囤家走，黑云从狗窝里跟出来跑在前面，被他回头拿手朝院门口的方向一指又折回去了。
刘满囤家的院子是前年赵铁军带着兄弟团帮着翻修的，三间正房亮着灯，灶房窗户上透着黄乎乎的光。赵铁军推开院门走进去，刘满囤正蹲在灶台前面拿蒲扇给灶膛扇风，灶上坐着一只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看见赵铁军进来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哥，你来了。”赵铁军蹲在灶台边把药罐盖揭开拿筷子搅了搅，闻了一鼻子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枇杷叶搁了多少？”刘满囤拿手比划了一下：“一把。水开了就扔进去了。”赵铁军把药罐盖重新盖上拿抹布垫着端下来搁在案板上，从兜里把那几包草药摸出来搁在灶台上解开——里面有炙麻黄、炒杏仁、甘草和几片干姜，是前一阵赵万海给他配的治风寒咳嗽的方子。他把药材倒进药罐里加了水重新搁在灶眼上，偏头朝刘满囤的方向说了一句：“枇杷叶是治热咳的，你娘这阵是风寒，越喝越咳。换个方子。”
屋里传来了老太太的咳嗽声，一阵接一阵的，咳到后面变成干呕，听着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赵铁军把药罐子转小火煎着，站起来走进屋里在炕沿边蹲下来——老太太半靠在被垛上，脸色蜡黄，嘴唇发干，一只手攥着胸口的衣裳布，每咳一声肩膀就缩一下。赵铁军伸手在老太太手腕上搭了一下脉，又凑近看了一眼舌苔——苔白腻，脉浮紧，是风寒袭肺的路子。他偏头朝蹲在炕沿另一边的张秀芝问了一句：“啥时候开始咳的？”张秀芝把老太太背后的被垛往上拢了拢，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前两天就有点咳，今天下午去院子里收了趟衣裳，回来就重了。”赵铁军把老太太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受凉了。吴老二端来的那口虎骨酒你让她含完了没有？”张秀芝从炕梢边沿把那只空碗拿起来给赵铁军看了一眼：“含了小半口，含完了说嗓子眼松快了些，没刚才那么紧了。”
赵铁军从炕沿边站起来走到外屋把煎好的药滤了一碗端进来，搁在炕桌上晾着。他把刘满囤叫到灶房门口蹲下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娘这病是风寒入了肺，先吃药把咳止住。虎骨酒治的是骨头里的寒，治不了肺里的寒，你给她含一口是顺着气管走的，能松快一阵但不管根本。你明天早上给她喝药之前先含半口虎骨酒，含完了再喝药，药力走得顺。”刘满囤把“药力走得顺”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灶台前面把药罐里的二煎添了水重新搁在灶眼上，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哥，那虎骨酒我明天去你家取？”赵铁军蹲在灶房门槛上把地上的碎草屑拢了拢，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不用取。你娘这病好了之前我每天给她送半盅过来，你别断了药就行。”
药晾到温热的时候张秀芝扶着老太太把一碗药慢慢灌了下去。老太太喝完药靠在被垛上眯了一会儿，咳嗽声从一阵紧似一阵慢慢变得稀了，到后来隔上好一会儿才咳一声。赵铁军蹲在炕沿边又搭了一回脉，偏头朝站在旁边的刘满囤和张秀芝说了一句：“今晚能睡个安稳觉了。你俩留一个人守着，药罐子温在灶上，半夜要是咳醒了再灌半碗。”刘满囤把“半夜咳醒了再灌半碗”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从炕柜里摸出一床旧褥子铺在炕沿地上，偏头朝张秀芝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回去歇着，我守着。”张秀芝蹲在炕沿边把老太太的被角掖了掖，站起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我守着，你明天还得去看天麻。”赵铁军把药碗从炕桌上收起来搁在外屋案板上，走到灶房门口蹲下来把灶膛里的余烬压了压，偏头朝两个人站着的地方说了一句：“别争了，上半夜满囤守，下半夜秀芝来换。你娘这病最怕熬夜守的人先倒了。”
赵铁军从刘满囤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屯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上还透着灯。他沿着土路往自家院门口走，走到半路上遇见了从后山方向下来的赵万海——老头披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攥着一根拐棍，看见赵铁军从刘满囤家方向出来停住了脚，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满囤他娘咋样了？”赵铁军蹲在路边把兜里剩的那包草药摸出来塞在他手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风寒入肺，我拿你前一阵给的方子煎了一服，咳止住了。明天还得再吃两服。”赵万海把药包揣进兜里拿拐棍在地上杵了两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我那方子里头有麻黄，老太太要是心口发慌就减半。你明天再去看看，不行就送镇上卫生院。”赵铁军蹲在路边把鞋底的泥蹭了蹭，站起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嗯。二叔您这么晚从后山下来干啥？”赵万海把拐棍往肩膀上一搁，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去参地边沿转了一圈，看看那几垄参苗让风刮歪了没有。”赵铁军把“看看参苗”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您腿刚好利索就满山跑。”赵万海拿拐棍在地上磕了磕，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腿好了不走留着生锈？你那虎骨酒管用，我喝了三盅就能自个儿上后山了。”赵铁军看着老头拐进自家院门，转身往自家方向走。
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灶房里的灯还亮着，林秀兰坐在灶台前面拿小锅温着党参汤等他。赵铁军蹲在灶台边把汤喝了搁下碗，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满囤他娘风寒入肺，我拿二叔的方子给她煎了一服，咳止住了。”林秀兰把碗收起来搁在盆里，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要不要明天让秀芝来咱家拿点天麻搁进去一起炖？天麻润肺。”赵铁军蹲在灶膛边把余烬压了压，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明天我给她送一包过去。天麻搁药里一起煎，比光吃药强。”林秀兰把灶台上的东西归拢好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那坛酒还剩多少？”赵铁军站起来把柜子底层那坛酒摸出来揭开油布看了一眼——坛子里的酒下去了一指深，是刚才给老太太舀的那一盅加上赵万海这些天喝的。他把油布重新扎紧了塞回去，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还够喝一阵子。等入冬前得再泡一坛。”林秀兰把“再泡一坛”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拿啥泡？”赵铁军蹲在灶房门框上把鞋带松了松，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秋天打秋围的时候看。要是运气好弄着鹿骨，鹿骨酒也成。”
赵铁军刚躺下没多会儿，院门外面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是吴老二。他站在门外面压着嗓子喊了一句：“铁军哥，满囤让我来说一声，他娘喝了药睡踏实了，咳了一两声没刚才那么邪乎了。”赵铁军从炕上坐起来披了件衣裳走到院门口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知道了。你回去跟满囤说，明早我再过去看看。让他把灶上那罐二煎温着别凉了。”吴老二把“温着别凉”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转身要走时又回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哥，那虎骨酒明天还送不？”赵铁军把门缝关小了些挡住夜风，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送。你明早过来取，我拿小瓶给你装好了。”吴老二走了之后赵铁军把院门拴好了站在院子里朝后山方向看了一眼——五月末的夜风带着林子里的湿气和松脂味灌下来，后山方向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狼嚎，不远不近的，听着像是在老狼沟那边。黑云从狗窝里站起来朝后山方向竖着耳朵听了一瞬，赵铁军偏头朝它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趴着。还远呢。”黑云把耳朵收回去重新趴下了，赵铁军转身进了灶房把灶台上的药罐子从灶眼上端下来搁在案板上——那是他刚才顺手从刘满囤家灶上端回来的，二煎倒出来搁在碗里晾着，准备明早给老太太送过去。他把碗搁在案板最里面拿盖帘罩住了，刚转身要进里屋，灶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赵大山揉着眼睛站在门槛上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爸，满囤叔的娘好了没？”赵铁军蹲下来把他往屋里牵，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好多了。回去睡觉。”赵大山把“好多了”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趿拉着鞋回了被窝。赵铁军把灶房门带上走进里屋，刚在炕沿边坐下来，林秀兰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偏头朝他的方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明天老郑来了，天麻的事你打算咋跟他说？”赵铁军把外衣脱了搁在炕梢上，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先看货再说价。老郑这人眼毒，你跟他兜圈子没用，直接给他看一级品，他出价就出价，不出价我另找路子。”林秀兰把“另找路子”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被子往肩膀上拢了拢翻了个身没再说话。赵铁军靠在炕头上把明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郑晌午到，皮子和药材让小木屋那边备好了，天麻搁灶房柜子底下还没动，虎骨酒那坛搁在货架底层没让人看见。他翻了个身刚要合眼，窗外传来了第一声鸡叫，隔着窗纸能看见灶房那边已经有光透出来了，是赵母早起烧灶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