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把李老板递过来的纸条展开扫了一遍——老赵头托人写的,字歪歪扭扭的,说是他找的那辆解放牌卡车在绥阳检查站被扣了,查出来车厢夹层里藏着二十条烟,货主跑了,车和货全扣下了。赵铁军把纸条折好了塞进兜里蹲在路边,偏头朝李老板的方向问了一句:“老赵头人咋样?”李老板把皮包往腋下夹了夹,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人没事。检查站罚了款,车得扣半个月。”赵铁军蹲在路边把鞋底的泥在路沿石上蹭了蹭,站起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这边还有没有别的车?”李老板把“别的车”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有是有,价钱比老赵头高一截。城北有个姓孙的养了三辆卡车,专跑这条线,但要价狠。”赵铁军把背包往肩上拢了拢,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带我去见见。”
三个人过了街往城北方向走,走到街尾一片空场子前面时李老板停住了脚——空场子靠墙停着三辆卡车,一辆解放两辆嘎斯,车斗里铺着旧帆布,轮胎花纹都磨得差不多了但车头漆色还齐整。一个五十来岁的壮实汉子正蹲在车头前面拿扳手紧螺丝,李老板走近了喊了一声:“孙老四!给你介绍个主顾。”壮汉站起来把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扫了一眼,拿手在车头上拍了一把:“去哪?啥货?多重?”赵铁军蹲下来把背包搁在脚边,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黑熊沟。两台拖拉机加一台柴油机头四十套轴承,连车带货过检查站。”孙老四把“过检查站”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货手续齐不齐?”赵铁军站起来把伊万诺夫给的那张提货单摸出来递过去,孙老四拿手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手续齐也没用。绥阳那边最近查得邪乎,逮着夹带就扣车。”赵铁军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紧了一道,站起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我不夹带。车上就是拖拉机和零件,一箱烟一瓶酒都没有。你出个价。”孙老四拿扳手在车斗边沿上敲了两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单趟四百。路上罚款算你的,过关费算我的。”赵铁军把“四百”在心里盘了一遍——比老赵头多一百,但眼下没别的车,多一百也值。他偏头朝孙老四的方向说了一句:“三百八。你跑两趟我包两趟。”孙老四把扳手搁在车斗里拿手在车头上拍了一把:“行。下个月初八之前我给你把货拉过去。”赵铁军从兜里摸出五十块钱搁在他手里:“定钱。初八之前货到黑熊沟,尾款结清。”孙老四把钱揣进兜里把提货单折好了别在帽檐里侧,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货在绥芬河哪个仓库?”赵铁军把伊万诺夫仓库的位置说了,孙老四拿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两道:“知道那地方。初八之前给你送到。”
从城北回来赵铁军三个人又回了李老板的货栈。赵铁军把背包搁在柜台上从里面把剩下的干粮袋摸出来——还有两张苞米面饼子和一小包咸菜丝,偏头朝李老板的方向说了一句:“李哥,这两天麻烦你了。下个月货到了我让建军给你捎山货过来。”李老板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山货不急。下回你来的时候帮我带几斤天麻,我家那口子老寒腿。”赵铁军把“老寒腿”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虎骨酒要不要?比天麻管用。”李老板把茶缸搁在柜台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有?”赵铁军把背包侧兜里那瓶灌好的虎骨酒摸出来搁在柜台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这瓶给你。每天一盅,别多。喝完了下回给你带整坛的。”李老板把酒瓶拿起来对着窗户光照了照,偏头朝他的方向笑了一声:“你小子手里全是硬货。”
从货栈出来赵铁军带着王建军往火车站方向走,走到站前大街拐角处那家俄货铺子门口时赵铁军停住了脚,偏头朝铺子里喊了一嗓子:“掌柜的,列巴怎么卖?”里面走出来一个胖大婶,围裙上沾着面粉,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大列巴一块二一个,小列巴八毛。”赵铁军把“一块二”在心里合了一遍——不贵,比镇上供销社卖的点心便宜。他偏头朝胖大婶的方向说了一句:“大的来五个。再来一瓶伏特加。”胖大婶从货架上把列巴拿下来拿油纸包好了搁在柜台上,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瓶伏特加搁在旁边。赵铁军把列巴和酒装进背包里数了七块钱搁在柜台上,偏头朝王建军的方向说了一句:“你也带两个回去给家里人尝尝。”王建军把“两个”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从兜里摸出两块钱递过去又拿了两个小列巴拿油纸包好了揣进挎兜里。
从绥芬河到牡丹江的火车上赵铁军靠着车窗把背包搂在怀里,王建军坐在对面把水壶搁在膝盖上偏头朝窗外看着。火车过了穆棱之后铁路两侧的林子更密了,路基边沿的积雪化透了,坡面上冒出一层新绿。赵铁军把眼睛从窗外收回来偏头朝王建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回去之后你把那批轴承码在小木屋最里面货架上拿旧帆布盖好了。别让外人看见。”王建军把“别让外人看见”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哥,那拖拉机到了搁哪?”赵铁军把背包往怀里拢了拢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搁机械库。跟去年那三台搁一起。”王建军把水壶盖拧紧了搁回挎兜里没再出声。
从牡丹江倒长途汽车到镇上已经后半夜了。赵铁军在镇上供销社门口把自行车取出来跟王建军分了手,自己推着车往黑熊沟方向走。走到屯子后面的山坡上时天刚蒙蒙亮,院墙外面的坡地上那只旧木桶还搁在原地,赵大山蹲在木桶旁边拿弹弓瞄着——看见赵铁军推着自行车从山坡上走下来,赵大山把弹弓收起来跑过去,跑到土路边上站定了偏头朝他的方向喊了一句:“爸!你回来了!”赵铁军把自行车支在路边蹲下来把背包拉链拉开从里面摸出一个大列巴拿油纸包着搁在他手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俄罗斯的列巴。比咱这的馒头硬,你啃着试试。”赵大山把列巴接过去拿手掂了掂分量,掰了一块搁在嘴里嚼了两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硬。但香。”赵铁军把自行车重新推起来朝院门口走,赵大山跟在后面一边啃列巴一边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爸,拖拉机买着没?”赵铁军把自行车支在院墙根底下把后座上的背包卸下来搁在灶房门口,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买了两台。初八之前送过来。”
推开灶房门的时候赵母正蹲在灶台前面拿火钩子捅灶膛里的火,看见赵铁军进来把火钩子搁在墙根底下站起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回来了?饿不饿?”赵铁军把背包搁在炕桌上把里面剩下的两个大列巴和一瓶伏特加摸出来搁在桌上,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妈,你尝尝这个。俄罗斯的。”赵母把列巴拿起来翻看了一下拿刀切了一小块搁在嘴里嚼了嚼,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比咱这的馒头结实。”赵铁军从灶台上拿碗舀了半碗凉水灌下去,偏头朝里屋方向问了一句:“秀兰呢?”赵母把列巴收进柜子里码好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里屋哄小雪睡觉呢。你轻点进去。”
赵铁军把鞋脱在门槛外面走进里屋,林秀兰正坐在炕沿边把赵小雪往小褥子上搁,小东西手里攥着那截布条在掌心里搓着,眼睛半睁半闭的。赵铁军蹲在炕沿边把背包侧兜里那瓶伏特加拿出来搁在炕柜上,又从兜里把在绥芬河街上买的一串玛瑙珠子摸出来搁在林秀兰手里。林秀兰把珠子拿起来就着窗户光看了看——暗红色的玛瑙珠子拿皮绳串着,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半透明的润光。她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这得多少钱?”赵铁军把“多少钱”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不贵。搁那家铺子里摆着没人买,我拿两斤蘑菇换的。”林秀兰把珠子戴在手腕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了。赵铁军把小雪的被角掖了掖站起来走到外屋在炕桌边坐下来,赵大山正蹲在灶台边拿列巴掰碎了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赵铁军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列巴掰碎了搁碗里拿热水泡一泡再吃,不然噎着。”赵大山把“热水泡一泡”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跑到灶台上拿碗舀了半碗热水把列巴掰碎了泡进去,拿筷子搅了两下呼噜呼噜吃起来了。赵铁军从背包里把伏特加瓶盖拧开拿筷子头蘸了一下伸到赵小雪鼻子跟前,小东西拿鼻子凑近了闻了闻眉头皱了一瞬把脑袋偏开了。赵大山把嘴里的列巴咽下去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爸,那酒啥味儿?”赵铁军把瓶盖拧紧了搁在柜子里码好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辣。比你妈炖的姜汤还辣。”赵大山把“比姜汤还辣”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从碗里捞了一块泡软的列巴塞进嘴里没再追问。
吃过早饭赵铁军把背包里剩下的东西归拢好了,又去了一趟刘满囤家的草棚把参地和天麻地这几天的活交代了一遍。刘满囤蹲在菌材边沿把前一阵新补的柞木段检查了一遍,站起来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哥,拖拉机初八到?”赵铁军蹲在草棚门口把鞋底的泥在木墩上蹭了蹭,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初八之前。到时候你搭把手卸货。”刘满囤把“搭把手卸货”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又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那台柴油机头拉回来搁哪?”赵铁军站起来把草棚门口那捆松了的麻绳重新缠紧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小木屋后面搭个棚子搁着。你这两天跟老二去后山砍几根椽子回来,我回来之后把棚子搭起来。”刘满囤把“砍椽子”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柴刀别在腰后往林子方向去了。
赵铁军从草棚出来往屯子方向走,走到自家院门口时王建军骑着自行车从屯子外面那条土路上赶过来了,车后座上绑着一只旧帆布包。他跳下车把帆布包卸下来搁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马老板临走之前让我把这个捎给你。说是那台柴油机头的备用喷油嘴,他搁在包里忘给你了。”赵铁军把帆布包解开看了一眼——里面拿油纸包着两只喷油嘴和一小盒垫片,纸包上拿铅笔写了“德特54”几个字。他把帆布包重新扎好了搁在灶房柜子里码好了,走出来偏头朝王建军的方向说了一句:“下个月货到了你跟着孙老四的车跑一趟绥芬河,把剩下的手续办了。”王建军把“剩下的手续”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院门口把鞋带紧了一道站起来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哥,那孙老四靠得住不?”赵铁军蹲在门槛上把灶膛里没烧透的柴火往里拢了拢,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靠不靠得住看货。货到了钱清了人就靠得住,货不到他连车带货都得给我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