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跟着所长和两个民警从北沟往沟口方向走,三个偷猎者被铐着走在前面,小年轻腿还没缓过来,一瘸一拐地踩着碎石路,被民警拿手拽着胳膊往前拖。赵铁军走在最后面把五六半横挎在肩上,偏头朝走在前面的所长说了一句:“所长,我自行车还在屯子后山坡上搁着,一会儿到了屯口我推上。”所长回头朝他的方向点了一下头:“推上。跟我们去所里做个笔录,晌午前完事。”
从北沟到屯子后山坡走了小半个钟头。赵铁军把自行车从山坡上推下来拿手在车座上抹了一把露水,跟着队伍往镇上方向走。从黑熊沟屯到镇上走山路快走也得一个钟头,赵铁军推着自行车走在队伍最后面,前面的小年轻走着走着腿一软差点栽进路边的沟里,被旁边的民警一把薅住了后脖领子拽回来。赵铁军偏头朝前面的所长说了一句:“所长,歇一脚吧。这小孩腿蹲麻了还没缓过来。”所长回头朝小年轻扫了一眼,偏头朝队伍前头摆了摆手:“停一脚。五分钟。”
三个偷猎者蹲在路边的石头上,民警站旁边看着。赵铁军把自行车支在路边从背包侧兜里把水壶摸出来喝了两口,偏头朝蹲在最边上的小年轻问了一句:“绥阳哪个屯的?”小年轻蹲在石头上把手腕在膝盖上蹭了蹭,偏头朝他的方向小声说了一句:“绥阳靠山屯。”赵铁军把“靠山屯”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绥阳靠山屯跟林秀兰娘家那个靠山屯不搭界,是两个县的地界。他又偏头朝瘦高个的方向问了一句:“你俩也是靠山屯的?”瘦高个把脑袋抬起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我俩是绥阳镇上的。他是我外甥,跟过来跑腿的。”赵铁军蹲在路边把鞋带紧了一道,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跑腿?跑腿跑进别人家猎场里下套子?”瘦高个把“下套子”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脑袋低下去没再吱声。
到了镇上派出所所长把三个人分开审的。小年轻被带进最里面那间屋,瘦高个在中间,壮实汉子在外头那间。赵铁军把自行车支在派出所门口跟着所长进了办公室,所长给他倒了缸子热水搁在桌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先坐。我挨个问一遍。”赵铁军把五六半靠在桌边坐下来喝了口热水,偏头朝所长的方向说了一句:“所长,那杆土铳我看了——药池里火药装得松松垮垮,铁砂里掺了碎石渣子。正经猎户谁往枪管里掺碎石?那玩意儿打出去没准头,崩着人算谁的?”所长把“崩着人”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从抽屉里摸出个本子拿钢笔在上面记了一笔,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上个月隔壁屯有人举报说山里有枪响,我们过去看的时候人跑了,地上就留了一摊碎石头渣子。”赵铁军把茶缸搁在桌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那就是他们。这仨手法生得很,剥皮剥得跟狗啃的似的,套子下得跟撒豆子似的。正经猎户下套隔三五步一个,他们挤在两三步里下七八个——套住的活物挣不开又被别的套子缠住,到头来一个活的留不下。”
所长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中间那间屋门口推门进去了。赵铁军坐在办公室把茶缸里的水喝了大半,隔着门板能听见所长问话的声音——瘦高个一开始还咬死了说“头一回来、就打了这几头”,所长把赵铁军从窝棚里翻出来的烟盒钢印和旧套子的事摆出来之后屋里安静了一阵。过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所长推门出来把本子往桌上一搁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招了。头一回来是假话,他们前年在绥阳那边就干过一票。这回在这片林子里待了七八天,打了五头狍子、两只野兔,还套了一头半大的梅花鹿——鹿跑了,套子崩断了,他们追了半里地没追上。”赵铁军把“梅花鹿”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站起来走到桌边把茶缸搁在桌角偏头朝所长的方向说了一句:“梅花鹿跑了好。要是套住了他们连茸带皮一锅端,那损失比狍子大十倍。”所长把本子翻开拿钢笔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他们还说了一件事。来之前有人在沟口外面那几棵柞树上下了旧套子——他们踩点的时候看见过那帮人,三个人,开一辆旧嘎斯车,从北边来的。他们没搭上话,但看见那帮人车上拉着成捆的钢丝和几张兽皮。”赵铁军蹲下来把地上那根锈断的钢丝捡起来搁在掌心里看了一眼,偏头朝所长的方向说了一句:“那帮人比这仨来得早。我拆套子的时候有几根锈得掰都掰不动——至少下了一两个月了。”所长把钢笔帽扣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的意思是还有一伙人在这一片?”赵铁军站起来把钢丝搁在桌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对。这仨是生手,那帮人是熟手。熟手比生手难逮。”所长把本子合上搁进抽屉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先回去。这两天所里人手紧,等腾出手来我组织一次清山。”赵铁军把五六半从桌边拿起来背在肩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清山的时候叫我。我这几天自己先转转,有动静我来所里找你。”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过了晌午。赵铁军把自行车从门口推出来骑上往黑熊沟方向赶,骑到半路上遇见了从屯子方向赶过来的王建军——他骑着另一辆自行车满头汗地蹬着,车后座上绑着一只布包。王建军看见赵铁军远远就捏了刹车跳下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哥,咋样了?”赵铁军把自行车支在路边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仨都招了。前年在绥阳就干过,这回打了五头狍子一头梅花鹿。所长说等腾出手来组织清山。”王建军把“清山”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车后座上的布包解下来搁在赵铁军车把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秀兰嫂子让我捎的。说你晌午没回去,怕你饿着。”赵铁军把布包解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张苞米面饼子和一块咸菜疙瘩拿油纸包着,还有一小壶温着的米汤。他拿饼子咬了一口蹲在路边嚼着,偏头朝王建军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回去跟满囤说一声,让他把参地边沿的矮墙再码高一层——那帮人要是还在这一片,说不准会往参地那边窜。”王建军把自行车调了个头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哥你不回去?”赵铁军把饼子咽下去喝了口米汤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我再往北沟那边转一圈。今天审出来他们套了一头梅花鹿——鹿跑了,但套子崩断的地方我得去看看,那地方要是还有旧套子没拆干净,往后还得套着东西。”王建军把“还得套着东西”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跨上车往屯子方向骑了两步又回头偏头朝他的方向喊了一句:“哥你早点回来!秀兰嫂子说晚上炖鸡!”赵铁军把米汤壶塞回布包里扎紧了搁在车把上,跨上车往北沟方向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