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骑着自行车从镇上往回赶，过了黑熊沟屯口没停，直接拐上了往北沟去的岔路。车后座上绑着王建军捎来的那只布包，里面剩的半壶米汤在车架子上晃荡着响。骑到北沟沟口那棵老柞树跟前他把车支在路边锁了，拎着五六半和布包往沟里走，走到半路上从兜里把前一阵从旧套子上拆下来的那根锈钢丝摸出来搁在手里攥着——所长说得对，这钢丝锈成这样少说下了一两个月了，跟那三个绥阳来的对不上茬。他蹲在溪边把钢丝搁在石头上拿手掰了掰，锈皮掉了以后底下的钢丝还泛着点银亮，赵铁军拿拇指在断口处蹭了两下，判断这钢丝的粗细比绥阳那仨用的细了一号——绥阳那仨用的钢丝拿手一捋能感觉出是新的，这根锈钢丝是旧的，粗细也不一样。
他站起来顺着溪东岸往林子深处走，走到那棵绑过偷猎者的老柞树跟前蹲下来朝树干上扫了一眼——树皮上还留着三道拿刀背敲出来的浅印子。他又往北走了约莫半里地，在一片椴木和柞木混交的坡地上发现了那截崩断的套子——套圈挂在棵小椴树的树杈上，钢丝断口拿手电一照能看出崩断的茬口是新的，茬口边沿还挂着几根灰褐色的鹿毛。赵铁军蹲下来把断套子从树杈上解下来拿在手里看了一遍——这钢丝的粗细跟他在沟口拆下来的那根旧钢丝一样细，断口处没有锈，说明是最近才崩断的。他把断套子捋直了搁进兜里，又蹲在原地朝四周扫了一圈——坡面上有鹿蹄印，从林子深处往坡上跑，蹄印边沿的草还没被踩死，跑过去的痕迹很清楚。他顺着蹄印往坡上追了十几步，在坡顶一片柞木林边沿发现了一处新鲜的蹭痕——一棵小柞树的树皮被蹭掉了一块，蹭痕高度齐赵铁军的腰，树皮茬口泛着白茬，旁边腐殖土上印着一对深深的蹄印，前蹄小后蹄大，是梅花鹿的脚印。
赵铁军蹲下来把蹄印拿手量了一下——前蹄印约莫三指宽，后蹄印四指，比狍子的蹄印大了一圈。他站起来朝坡下扫了一眼，心里盘算着这头鹿是从坡底下被套住的，崩断了套子往坡上跑了，跑的方向是往北沟深处去。他把布包里的干粮饼子摸出来啃了两口，把米汤壶拧开了喝了两口，正要把壶塞回布包里的时候听见了沟口方向传来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踩得枯枝嘎吱嘎吱响。赵铁军把五六半从肩上顺下来端在手里蹲在一棵老柞树后面朝沟口方向看了一眼——三个穿制服的人正沿着溪东岸往沟里走，打头的是所长，后面跟着两个民警，再后面还跟着一个人，看那走路的架势有点像赵万海。
所长走到那棵绑过偷猎者的老柞树跟前停住了脚，朝四周扫了一圈喊了一嗓子：“铁军！你在里头没有？”赵铁军从树后面站起来把五六半收起来搁在肩上朝他们走过去，偏头朝所长的方向说了一句：“所长你咋又来了？”所长拿手在脸上抹了把汗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上午审完了那仨，我寻思着你说还有一帮熟手在山上，所里人手不够，我回去跟县里打了个电话，县局说这两天派人下来。我先带人上来再摸一遍底。”他偏头朝身后的赵万海看了一眼：“在屯子口碰见你二叔，他说他认识这片山，跟着领个道。”
赵万海拄着拐棍从后面走上来，老头腿脚比前一阵利索多了，走到赵铁军跟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铁军，沟口外面那几棵柞树上的旧套子我看了——那是前年秋天我见过的同一拨人的手笔。前年秋天我在北沟这边捡蘑菇，看见过三个人开一辆嘎斯车从沟口进去，车上拉着成捆的钢丝和铁夹子。我当时没往深了想，以为就是过路的。”赵铁军把“前年秋天”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二叔你咋不早说？”赵万海把拐棍在地上杵了两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我寻思人家就是过路的，谁知道是偷猎的。”所长蹲下来把前一阵赵铁军拆下来的旧套子搁在膝盖上翻看了一遍偏头朝赵万海的方向问了一句：“赵叔，那辆车你还记得啥样不？”赵万海蹲下来拿拐棍在地上画了个长方形：“旧嘎斯，车斗上拿绿帆布盖着，车头挡泥板缺了一块。开车的是个方脸汉子，副驾驶坐了个瘦高个。”所长站起来从兜里摸出本子拿钢笔在上面记了一笔，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方脸汉子、瘦高个、旧嘎斯、挡泥板缺一块——这些特征够用了。我回去跟县局汇报，让他们在周边几个县查一查这辆车。”
赵铁军带着所长和两个民警往林子深处走，把那截崩断的套子和坡顶的蹭痕指给他们看了。所长蹲在坡顶上把断套子拿起来翻看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这钢丝是新的，断口没锈。”赵铁军蹲在旁边把从兜里摸出来的旧钢丝也搁在所长面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这根是沟口拆下来的旧套子上的，比那根细一号。两拨人用的钢丝都不是一个规格。”所长把两根钢丝并排搁在膝盖上比了比，偏头朝他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细的这根锈得发黑，粗的这根是新的。两拨人，没跑了。”他把两根钢丝都收进挎兜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铁军，这两天你先别往远了走。县局的人下来了我叫你，你带着他们在这片林子里转一圈。”赵铁军把五六半背好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行。我明天还来北沟，把那头梅花鹿的走向摸清楚。”所长拿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把偏头朝两个民警一挥手：“走，下山。”
赵铁军跟着所长他们从沟里出来走到沟口时天已经擦黑了。所长三个人骑车往镇上方向走了，赵万海拄着拐棍站在沟口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铁军，那帮熟手要是还在山上，你一个人别往深了走。”赵铁军把自行车从路边推出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二叔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赵万海把“心里有数”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拄着拐棍往屯子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二婶晚上炖了只鸡，你过来吃一口再回家。”赵铁军把自行车支好了跟着他往屯子里走，走到赵万海家院门口时刘满囤从后面跑过来了，手里攥着一根拿草绳拴着的东西隔老远就喊：“哥！你让我补的参地矮墙补完了，你看看中不中？”赵铁军把自行车支在赵万海家院墙根底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先吃饭。吃完饭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