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搁在桌上，站起来走进灶房把前天从镇上捎回来的那块松木板从柜子底下摸出来搁在案板上。板子两尺来长一尺来宽，厚薄匀称，是他特意让王建军从供销社后院的旧料堆里挑的。赵铁军蹲在灶房门槛上拿刨子把板子正反两面各推了一遍，刨花卷着松脂的香味落了一地，板面推得光溜了拿手一摸不扎手，才搁在膝盖上拿铅笔在正中间描了几个字——“黑熊沟义务护林站”。字是赵铁军拿拇指按着铅笔一笔一划描的，描完了拿菜刀尖照着笔迹刻进去半指深，刻完了拿墨汁把刻痕填了一遍，拿抹布把板面多余的墨擦干净了，几个字黑底白茬看得清清楚楚。
赵大山从院门口跑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弹弓，蹲在赵铁军旁边朝木板看了一眼拿手指头点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念：“黑……熊……沟……”念到第四个字卡住了，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爸，这俩字念啥？”赵铁军把刻好的板子搁在膝盖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义务。义务就是白干，不拿钱。”赵大山把“白干不拿钱”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指头在“护林”两个字上点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那这俩呢？”赵铁军把板子翻了个面拿砂纸把边沿打磨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护林。护就是看着，林就是林子。合一块就是看林子的。”赵大山把“看林子的”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站起来跑到院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嗓子：“我妈！我爸要挂牌了！”
林秀兰从里屋抱着赵小雪出来的时候赵铁军正蹲在院门口那面山货行招牌旁边的土墙上比量位置。赵铁军拿铅笔在土墙上画了两道横线比了比高低，偏头朝站在旁边的王建军的方向说了一句：“高了。往下挪两指。”王建军把板子从墙上取下来往下挪了两指拿手按住了，赵铁军拿锤子把四颗钉子一颗一颗敲进去——先敲左上角那颗定住了位，再敲右下角那颗找平，剩下两颗把边沿找齐了。钉子钉完了赵铁军拿手在板面上拍了两下试了试牢固度，退后两步蹲在地上朝墙上看了一眼——木牌挂在山货行招牌右边，两个招牌一般高，黑漆字在晌午的日头底下清清楚楚。
赵大山蹲在墙根底下仰着脑袋把牌子上的字又念了一遍，这一回念得比刚才顺溜：“黑熊沟义务护林站。”念完了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爸，你当官了？”赵铁军蹲下来把锤子搁进工具箱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不算官。算看山的。”赵大山把“看山的”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那麻子叔也是看山的？”赵铁军把工具箱盖扣好了搁在墙根底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麻子叔是看自家院子的。我看的是整片山。”赵大山把“整片山”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指头在牌子边沿上又点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那往后我长大了也看山？”赵铁军蹲下来把他脑袋上沾的一根草屑摘下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长大想干啥干啥。但山里的规矩你得先学会。”赵大山把“规矩”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跑到院墙外面接着练弹弓去了。
王建军从院门口走过来把赵铁军搁在地上的锤子捡起来搁回工具箱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哥，你现在是官面的人了。往后进山巡逻背着枪也没人敢说啥了。”赵铁军蹲在院门口把工具箱提起来搁进灶房柜子底下，走出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狗屁官。就是多了个责任。往后进山看见偷猎的不光得逮，还得管着这片林子别让人祸害了。”王建军把“多了个责任”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把前一阵赵铁军给他列的单子摸出来看了一眼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哥，那往后这护林站就你一个人？”赵铁军蹲在他旁边把鞋底的泥在石墩上蹭了蹭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所里说往后各屯子都得发展义务护林员。咱屯里我先干着，往后你看情况也弄一个。”王建军把“弄一个”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从石墩上站起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那我得先练练枪法。”赵铁军偏头朝院墙外面那只旧木桶的方向努了努嘴：“先拿弹弓练。练准了再练枪。”
赵万山从堂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缸子热水，走到院门口朝墙上挂的那块牌子看了一眼，把缸子搁在窗台上凑近了拿手在“护林站”三个字上摸了一遍。老头退后两步蹲在门槛上把缸子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这比当啥官都强。官帽子有摘的时候，这牌子挂上去就摘不下来了——山在一天你就得看一天。”赵铁军蹲在他旁边把墙根底下被鸡刨出来的土坑拿脚抹平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二叔也这么说。说这牌子挂上去就是一辈子的事。”赵万山把“一辈子的事”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站起来把缸子搁在窗台上走到院墙外面朝北沟方向看了一眼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北沟那帮熟手逮着了没有？”赵铁军把脚底下最后一处土坑抹平了站起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还没。县局的人这两天就到，我跟着他们进沟转一圈。”赵万山把“县局的人”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走回堂屋门口又停住了脚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挂这牌子之前得先去北沟把那帮人逮干净了。要不人家偷猎的从沟里出来看见你这牌子，不得笑话你？”赵铁军把工具箱搁回灶房柜子底下走出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明儿一早就去。”
第二天清早赵铁军把五六半背好了，护林员证拿别针别在褂子里面贴身的口袋里，蹲在院门口把鞋带紧了一道。赵大山从灶房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两个刚出锅的苞米面饼子拿油纸包着塞进他背包侧兜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爸，你挂牌之后头一回巡逻，得逮个大的。”赵铁军把背包带子往上拢了拢蹲下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逮大的得看运气。先把北沟那帮熟手的套子拆干净了再说。”赵大山把“拆干净”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跑到院门口朝北沟方向挥了挥手。赵铁军从屯子后面的山坡往北沟走，走到第二道梁子上时停住了脚，蹲在一棵老柞树根底下朝北沟方向扫了一眼——沟里的晨雾还没散透，林子梢上浮着一层白蒙蒙的湿气，溪流的声音从沟底传上来哗哗响着。他把背包侧兜里赵大山塞的饼子摸出来啃了两口，站起来往沟里走，走了不到半里地黑云突然从前面跑回来拿鼻子拱他的腿，尾巴夹着喉咙里滚出一串低低的呜咽声。赵铁军蹲下来把黑云的脑袋拢住了朝它鼻子对着的方向看了一眼——沟底下溪东岸那棵老柞树底下蹲着三个人影，其中一个正拿手电照着树杈上的套子，另外两个蹲在地上翻竹篓。赵铁军把五六半从肩上顺下来端在手里蹲在原地没动，偏头朝黑云低声说了一句：“趴着。”黑云贴着地面趴在他脚边，耳朵朝前竖着，尾巴平伸一动不动。赵铁军从兜里摸出哨子含在嘴里——那是他跟派出所所长约好的信号，一声短哨是“发现目标”，两声是“需要支援”。他把哨子从嘴里拿出来揣回兜里，蹲在原地又观察了一阵——三个人在窝棚跟前忙活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站起来朝沟外方向走了，步子比前几天那三个绥阳来的快得多，走的方向是往北沟更深处去的。赵铁军蹲在树后面等他们走远了才站起来，偏头朝黑云低声说了一句：“走。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