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跟着那三个人影往北沟深处追了约莫半里地，脚步压得轻，每走几步就蹲下来听一耳朵。那三个人走得比他预想的快——步子急，不怎么停，偶尔朝路边树杈上挂个套子，动作利索得很，不像前几天那三个绥阳来的生手，下一套子磨蹭半天还左右张望。赵铁军蹲在一棵老椴树后面拿手把黑云的脑袋拢住了，偏头朝它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这仨是熟手。你看他们走路的架势——踩草窠子跟平地似的，脚底下不带犹豫的。”黑云把耳朵朝前竖了竖，尾巴平伸着一动不动。
那三个人走到北沟深处一片柞木林边沿时停住了脚，其中一个矮壮汉子蹲下来拿手在地上刨了两下，站起来朝另外两个人说了句什么。赵铁军趴在树后面拿手把五六半的枪栓轻轻推上去，眯着眼看了半天——那三个人把背上的竹篓卸下来搁在地上，从里面摸出几根铁夹子和钢丝套子，矮壮汉子朝林子边沿走了几步蹲下来开始下套子，另外两个散开朝左右两边各走了十来步也蹲下来忙活。赵铁军蹲在树后面观察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三个人下了七八个套子之后把竹篓重新背上肩膀朝北沟更深处走了，步子还是那么急。赵铁军等他们走远了才从树后面站起来，偏头朝黑云低声说了一句：“走。把他们下的套子拆了。”
黑云贴着地面跑在前头，赵铁军跟在后面沿着林子边沿追到矮壮汉子蹲过的位置——地面腐殖土上留着一对深深的膝盖印，旁边搁着几根削尖了备用的树枝和一小撮碾碎的苞米粒。赵铁军蹲下来把树杈上刚下的套子一根一根解下来拿钳子剪断了捋直搁进背包侧兜里，又顺着左右两边各走了十来步把另外两个人下的套子也拆了。拆到第七个的时候他蹲下来拿手电朝套子旁边的腐殖土上照了照——土面上印着一串新鲜的狍子蹄印，从林子深处往沟外方向走，蹄印边沿的草还没被踩死，看时间不超过半天。赵铁军站起来顺着蹄印往沟外方向追了二十来步，在一棵老柞树根底下发现了一头被套住的半大狍子——钢丝套圈勒在它后腿弯上，勒进去半指深，狍子侧躺在地上喘着气，后腿时不时蹬一下但挣不开，旁边腐殖土上被刨出了一个浅坑，坑底的土翻出来还是潮的，看样子是挣扎了大半宿。
赵铁军蹲下来把五六半搁在膝盖上朝狍子后腿的套圈看了一眼——钢丝勒得紧但没勒断皮肉，狍子还有救。他从背包侧兜里把钳子摸出来，偏头朝蹲在旁边看的黑云低声说了一句：“别动。我剪套子。”黑云趴在旁边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眼睛盯着狍子没挪开。赵铁军拿手轻轻拢住狍子的后腿弯，另一只手拿钳子尖插进套圈边沿贴着钢丝慢慢把钳口咬合了，一使劲把钢丝剪断了。狍子后腿上的套圈松开的瞬间它猛地蹬了一下腿，赵铁军拿手把它后腿按住了偏头朝黑云的方向说了一句：“再等会儿。”他把狍子后腿上的断套子取下来搁在一边，又把勒进去的钢丝印子拿手轻轻摸了一遍——皮没破，勒痕发红但没渗血。他站起来退后两步偏头朝黑云的方向说了一句：“放。”狍子从地上翻起来后腿打了个趔趄又稳住了，站了一瞬朝赵铁军的方向偏了偏脑袋，耳朵转了两下，然后一蹦一蹿钻进林子深处跑了。黑云从地上站起来朝狍子跑的方向迈了一步，赵铁军伸手把它脑袋拢住了偏头朝它的方向说了一句：“今天不追。它跑了就跑了。”黑云把耳朵往后贴了贴重新趴下来，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赵铁军把剪断的钢丝套子拢成一捆搁在背包侧兜里，蹲在狍子躺过的地方把腐殖土上被刨出来的浅坑拿脚填平了踩实了，站起来朝北沟深处看了一眼——那三个人的脚印往沟里延伸的方向已经远了，再追下去林子更密、岔路更多，一个人跟进去不划算。他偏头朝黑云的方向说了一句：“走。往回撤。把他们下的套子清干净就行。”从林子深处往回撤的路上赵铁军把沿途树杈上挂着的套子逐根拆了——一共拆了十一个，加上前几回拆的，这片北沟里外里被他拆了快二十个了。走到溪东岸那片缓坡上时他停住了脚，蹲在一棵老柞树根底下把背包侧兜里的套子拢成一堆拿脚踩扁了，偏头朝黑云的方向说了一句：“这拨人跟绥阳那三个不是一个路数。那三个下套子跟撒豆子似的，这拨人下得稀但位置刁——专挑兽道上的窄口子下，一个套子能顶那三个的五个。”黑云把耳朵转了一下没吱声。
从北沟出来走到沟口那棵老柞树跟前时赵铁军蹲下来把背包侧兜里的套子重新数了一遍——十一个，加上前几回拆的旧钢丝和新套子，拢共从这片沟里拆了快三十个。他把套子捆好了搁在背包侧兜里扎紧了，站起来朝屯子方向走了半里地，走到第二道梁子的半坡上时远远看见王建军正从屯子方向往这边赶，手里攥着一根拿草绳拴着的东西。赵铁军蹲在路边把水壶摸出来喝了两口，王建军跑到跟前把草绳拴着的东西递过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哥，所长托人捎来的——县局的人下午到，让你去镇上碰头。”赵铁军把东西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写着县局来人的时间和碰头地点。他把纸条折好了揣进兜里偏头朝王建军的方向说了一句：“知道了。我回屯子歇一脚就过去。”王建军把“歇一脚”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路边把赵铁军背包侧兜里那捆套子翻出来看了一眼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哥，这都你拆的？”赵铁军把水壶塞回侧兜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今儿拆了十一个。加上前几回拆的，这片沟里差不多清干净了。”王建军把套子搁回去站起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那帮熟手你见着人没有？”赵铁军蹲在路边把鞋带紧了一道站起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见着了。仨人，走路的架势比绥阳那三个利索多了。往北沟深处走的，我没跟进去——一个人跟太深不划算。”王建军把“不划算”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跟着他往屯子方向走。
走到屯子后面的山坡上时赵大山正蹲在院墙外面的坡地上拿弹弓瞄木桶，旁边陈麻子家那个闺女小花也蹲着拿石子儿往兜里搁。赵大山看见赵铁军从山坡上下来把弹弓收起来跑过去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爸！我今天打中木桶正中间了！”赵铁军蹲下来把背包搁在地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几发打中的？”赵大山拿手比了个三：“第三发。”赵铁军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明天练到第二发就打中。”赵大山把“第二发”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跑到小花跟前把小花的弹弓拿过来跑到赵铁军面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爸，你教教小花呗。她总打不远。”赵铁军蹲下来把弹弓接过来看了小花一眼——小丫头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手指头攥着石子儿搁在膝盖上，偏头朝他的方向小声说了一句：“铁军叔，我手没劲。”赵铁军把弹弓兜里的石子儿换了颗小一点的把皮条拉满了朝木桶瞄了瞄准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手没劲就换小石子儿。皮条别拉太满，拉七成就行，拉太满了手抖反而打不准。”他松了手石子儿打在木桶边沿偏上的位置发出一声脆响。小花把“拉七成”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从赵铁军手里接过弹弓把皮条拉到七分满朝木桶瞄了瞄准一松手石子儿打在木桶正中间，溅起一小撮土渣子。赵大山在旁边拍了两下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爸！小花打中了！”赵铁军站起来把背包往肩上拢了拢偏头朝两个小孩的方向说了一句：“接着练。练完了回家吃饭。”他推着自行车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偏头朝小花的方向说了一句：“你爹这两天在镇上打听啥了？”小花把弹弓收起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我爹说镇上有人收皮子价钱比供销社高，他去问去了。”赵铁军把“收皮子”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推着车往院门口走，走进灶房刚把背包搁在炕桌上，林秀兰从里屋抱着赵小雪出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上午麻子媳妇又来了一趟，说麻子去镇上打听到那帮熟手的信儿了——说有人在靠山屯那边看见过一辆旧嘎斯，绿帆布盖着车斗，挡泥板缺一块。”赵铁军把碗从灶台上拿下来舀了碗凉水灌了两口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麻子这回倒是上心了。”林秀兰把赵小雪往臂弯里拢了拢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他说前年那事是他不对，这回想把功补回来。”赵铁军把碗搁在桌上走到院门口朝屯子中间那条土路看了一眼——陈麻子正从镇上方向走回来，手里拎着一只空布袋，走到自家院门口时朝赵铁军这边偏了偏头，赵铁军朝他点了一下头。陈麻子把院门推开走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