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把伏特加瓶子搁回桌上,走到院门口把栅栏门拉开,刘满囤站在门槛外面拿袖子擦着脸上的汗,偏头朝他的方向又把话续了一遍:“所长说孙老五那帮人全撂了,供出个在靠山屯收皮子的下线,姓胡,以前在供销社干过。县局让所长这两天把人摁住,问你明天能不能去所里碰个头。”赵铁军蹲在门槛上把鞋带紧了一道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去。明儿一早我去镇上。”刘满囤把“明儿一早”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转身要走又被赵铁军叫住了:“满囤,你等等。秋猎完了,你盖房的事该张罗了。明天我去镇上办完事回来,咱俩把日子定下来。”刘满囤把“把日子定下来”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拿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砖钱我攒够了。就是木料还没着落。”赵铁军蹲在他对面把前一阵从后山砍回来的那几根干榆木段在心里过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木料我出。后山那片老林子前年风倒了几棵大榆树,我让二叔看过了,干透了能用。明天回来咱就上后山伐木。”
第二天晌午赵铁军从镇上回来直接去了刘满囤家院门口。刘满囤正蹲在院里拿扫帚把墙角那堆破烂归拢,他娘坐在门槛上拿玉米皮编草墩子,看见赵铁军进院把草墩子搁在膝盖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铁军来了。满囤念叨你一上午了。”赵铁军蹲在门槛上把镇上办的事跟刘满囤说了——姓胡的那个下线所长已经派人盯着了,这两天就摁。刘满囤把“摁住了”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那咱今儿就去后山伐木?”赵铁军站起来把裤腿上的灰拍了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今儿先伐木。明儿开始打地基。”
后山那片老林子离屯子约莫二里地,前年秋天一场大风刮倒了几棵大榆树,树杈子还支棱着,树干在林子边沿躺了两年。赵铁军带着刘满囤、林建国、王建军和吴老二五个人从屯子后面的土路上了山,走到那几棵风倒木跟前时赵铁军蹲下来拿手在树干上拍了一把——树皮发干,拿指甲一掐就掉渣,底下的木质硬邦邦的没糟。他站起来偏头朝几个人的方向说了一句:“这棵榆木做主梁,旁边那两棵做檩条。今儿一天伐完运下山。”林建国把斧子从肩上卸下来在掌心吐了口唾沫抡起来朝树根砍下去,赵铁军蹲在旁边拿墨斗在树干上弹了一道线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照着线砍。别砍歪了。”林建国把“别砍歪了”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照着墨线一斧子接一斧子砍下去,赵铁军又偏头朝王建军和吴老二的方向说了一句:“你俩把砍下来的枝杈归拢到一堆,能用的留着做椽子,不能用的捆好了拉回去当烧柴。”五个人从晌午干到日头偏西,把三棵大榆树放倒了拿大锯破成板材——主梁一根,檩条六根,椽子二十来根,边角料码了两大捆。赵铁军把板材拿麻绳捆好了拿杠子一抬试了试分量偏头朝刘满囤的方向说了一句:“你走前头抬大头,我走后头。建国和建军一人扛一根檩条,老二扛椽子。”五个人从后山把木料运到刘满囤家院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刘满囤他娘把灶台上的锅盖揭开——锅里炖着前一阵分的那块野猪肉炖土豆,旁边蒸屉里热着苞米面饼子。老太太把菜端到院里那张旧桌上拿碗筷摆了一圈偏头朝几个人的方向说了一句:“吃。吃完再干。”赵铁军蹲在院门口把木料逐根码在墙根底下拿油布盖好了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大娘,木料搁这晾两天。明儿开始打地基。”
第二天一早赵铁军带着兄弟团在刘满囤家院墙外面那片空地上放了线——三间正房一间偏房,正房开间一丈二,进深八尺。刘满囤蹲在地上拿树枝照着赵铁军弹的线在泥地上画了个轮廓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哥,这正房比我那旧窝棚大多少?”赵铁军蹲在旁边拿卷尺把开间又量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大两倍。你那旧窝棚一丈宽,这正房一间就一丈二。”刘满囤把“大两倍”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站起来拿铁锹顺着白灰线开始挖地基槽子。赵铁军偏头朝林建国和王建军的方向说了一句:“你俩跟着满囤挖槽子。老二跟我去河滩拉石头——地基底下得垫石头,光土不行。”吴老二把架子车从墙根底下推出来跟着赵铁军往河滩方向走了。
地基槽子挖了三天——挖到二尺深的时候底下出了水,赵铁军蹲在槽子边沿拿手探了探偏头朝刘满囤的方向说了一句:“底下有泉眼。得垫石头压住。”他带着吴老二从河滩上拉了五趟石头,大的垫底小的填缝,拿夯石一层一层砸实了。刘满囤蹲在槽子边沿看着赵铁军拿夯石砸石头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哥,这地基能扛几年?”赵铁军把夯石提起来往石头上砸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扛几十年没问题。你儿子娶媳妇这房子还能住。”
地基垫完就开始垒墙。赵铁军蹲在墙根底下把前一阵从镇上买回来的红砖拿手敲了敲——声音脆,没哑的。他拿瓦刀挑了一块灰浆搁在砖底下拿手一按,偏头朝蹲在旁边看的刘满囤说了一句:“你看这灰浆——沙子和白灰一比三,水加到手攥成团不散就行。太稀了砖粘不住,太干了砌不牢。”刘满囤蹲下来学着赵铁军的样子拿瓦刀挑了一块灰浆搁在砖上拿手按了按,赵铁军拿瓦刀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灰浆搁少了。砖缝得有一指厚。”刘满囤把“一指厚”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重新挑了一块灰浆搁在砖上拿手按了按,赵铁军蹲在旁边拿瓦刀把多余的灰浆刮掉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这回对了。接着砌。”刘满囤蹲在墙根底下一块砖一块砖砌上去,赵铁军在旁边拿线坠吊着检查垂直度——砌高了拿瓦刀把砖敲下来重砌,砌歪了拿线坠一比就瞅出来了。砌到一人高的时候张秀芝从院门口拎着一壶凉茶和几个粗瓷碗进来,把茶壶搁在墙根底下的石头上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歇一脚喝口水。”赵铁军把瓦刀搁在砖堆上蹲下来接过碗喝了两口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你明儿还来不来?”张秀芝把“还来不来”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墙根底下把茶壶盖子揭开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来。满囤盖房我能不来?”赵铁军把碗搁在石头上站起来拿瓦刀敲了敲墙上的砖偏头朝她蹲着的方向说了一句:“那你明儿多带点茶。这几个人砌一天墙得喝两壶。”
墙砌到一人半高的时候赵铁军把前一阵从镇上买回来的窗户料从院墙根底下搬出来——松木框子,玻璃是供销社进的新货。他蹲在墙根底下把窗框搁在预留的窗洞上比了比偏头朝刘满囤的方向说了一句:“窗洞留大了。拿砖补两指。”刘满囤蹲下来拿瓦刀把窗洞边沿的砖敲下来两块重新砌了两指宽进去,赵铁军又把窗框搁上去比了比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行了。装。”两个人把窗框拿钉子固定在窗洞里拿灰浆把边沿填实了,赵铁军拿手在玻璃上抹了一把偏头朝刘满囤的方向说了一句:“往后你坐屋里往外看,能看见院门口那条道。”刘满囤把脸凑到玻璃跟前朝外面看了一眼——院门口那条土路和土路尽头那棵老榆树看得清清楚楚。他蹲在窗户前面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拿袖子在玻璃上蹭了两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这窗明晃晃的,比供销社的还亮堂。”赵铁军把瓦刀拿起来朝下一面墙走过去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新玻璃都亮。往后脏了拿湿抹布一擦就亮回来了。”
上梁那天赵铁军放了挂鞭炮。主梁是那根大榆木拿刨子推得光溜了拿墨斗弹了中线——刘满囤他娘拿红布条在梁中间缠了一道,张秀芝在旁边拿面盆和了半盆白面拿手捏了一对小鱼搁在梁头上——东北的老讲究,上梁搁鱼,年年有余。赵铁军站在墙头上拿绳子把主梁一头拴住了偏头朝站在下面的林建国和王建军喊了一嗓子:“起!”下面几个人拿杠子把主梁挑起来往墙头上送,赵铁军在墙头上拿手扶住了主梁一头对准了墙头槽口往里一推,主梁落槽的时候震得墙头上的灰簌簌往下掉。他拿脚在梁上踩了踩试了试稳当度偏头朝下面站着的刘满囤喊了一嗓子:“满囤!正不正?”刘满囤蹲在院门口拿眼睛吊着线偏头朝他的方向喊了一句:“正!”赵铁军把“正”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墙头上把梁头拿铁钉固定住了站起来朝院子外面喊了一声:“放鞭炮!”吴老二把挂在院门口榆树上的那挂鞭点着了,噼里啪啦的响声把屯子里几条狗都惊得叫了起来。刘满囤他娘坐在门槛上拿袖子擦眼睛,张秀芝蹲在旁边拿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大娘,房起来了您高兴才对。”老太太把“高兴”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袖子从脸上拿下来偏头朝院墙上面站着的赵铁军喊了一嗓子:“铁军!下来吃面!大娘给你擀了白面条!”
赵铁军从墙头上跳下来把身上的灰拍了拍走进灶房——刘满囤他娘把前一阵攒的那点白面全拿出来了,擀了一大块面片切成宽条下锅煮了捞进碗里浇上野猪肉臊子。赵铁军蹲在灶台旁边呼噜呼噜吃了一大碗搁下碗偏头朝蹲在旁边吃的刘满囤说了一句:“房梁上完了,剩下铺椽子和盖顶。”刘满囤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把嘴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哥,顶拿啥盖?”赵铁军把碗搁在案板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拿油毡纸。供销社有,明天我去镇上捎两卷回来。”他刚从灶房出来走到院门口,院门外面响起了自行车铃铛声——所长骑着二八大杠从屯子外面的土路上颠过来,到了院门口捏了刹车跳下来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铁军,姓胡的摁住了。靠山屯东头那个收皮子的窝点也端了,搜出来二十多张皮子和七八个钢丝套子。县局说让你明天去所里认认东西——有几张皮子像你们北沟丢的。”赵铁军把“北沟丢的”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偏头朝所长的方向说了一句:“明儿一早我去。正好把上回县局说要给咱屯子发展义务护林员的事定下来——满囤、建国、建军几个都跑得了山路,能帮着看林子。”所长把自行车支在墙根底下偏头朝蹲在院门口吃面的刘满囤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满囤也行?那明儿一块去,所里填个表。”刘满囤把碗搁在膝盖上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我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