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第二天清早带着刘满囤和吴老二去镇上派出所认了东西——地上摆着二十来张皮子，有狍子皮、獾子皮、狐狸皮，角落里还戳着七八个钢丝套子。赵铁军蹲下来把皮子逐张翻了一遍，翻到第三张狍子皮时拿手指头在皮板边沿的刀口上停住了——从后腿根绕中线走了一圈，刀口平滑齐整，跟他去年冬天在北沟剥的那批狍子皮一个手法。他偏头朝所长的方向说了一句：“这张是北沟丢的。去年冬天北沟下了场大雪，我追了一头狍子追到沟底没追上，跑了。皮子上的刀口是我剥皮的走法。”所长把皮子接过去拿钢笔在标签上记了一笔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姓胡的交代了——这张是去年冬天从北沟收的，卖皮子的人说是自己打的。”赵铁军把皮子搁回地上站起来偏头朝所长的方向说了一句：“自己打的？那是偷我套住的。”所长把标签贴好了搁进纸袋里偏头朝他和刘满囤、吴老二的方向说了一句：“行了，东西认完了。你们几个到办公室来填表——县局批的义务护林员名额下来了，你们屯子给了四个。铁军一个，剩下的你们几个商量着来。”
从派出所出来刘满囤把那张盖了钢印的护林员证揣进贴身兜里拿手在外面按了按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这证搁在身上咋比拿了钱还踏实？”赵铁军把自行车从墙根底下推出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踏实就对了。往后进山看见偷猎的不用绕道走了。”吴老二把护林员证举到日头底下照了照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哥，那我往后也能背枪进山了？”赵铁军跨上车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背枪得先练准头。你那枪法打野鸡都费劲，先拿弹弓练。”吴老二把“弹弓练”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证揣好了跟着往屯子方向骑。
回到屯子赵铁军把刘满囤家新房的事跟几个人交代了一遍——椽子铺了一半，顶还没盖，剩下的活儿兄弟团几个人搭把手就能干完。他把赵万海叫到院门口把护林员的事说了，老头蹲在门槛上把四个人的名字逐一念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建军、建国、满囤、老二——这四个人跑山路都行。往后北沟那片让建军多转转，南坡那片归满囤。”赵铁军蹲在他旁边把前一阵画的那张猎场草图从兜里摸出来拿铅笔在上面划了四片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二叔您帮我想想——建军跑北沟，满囤跑南坡，建国跑梁子东边往老狼沟那片，老二跟着我跑西边那片新林子。四片都有人盯着，哪片出动静都能有人去。”赵万海把草图拿过去看了一眼拿手指头在几个片区的交界处点了点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这地方得设个联络点。四个人分四片跑，出了事得有人传信。”赵铁军把草图折好了揣回兜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联络点搁在小木屋。往后每天傍晚四个人到小木屋碰个头，有事说事没事散伙。”
把家里的事交代利索了赵铁军开始收拾去北京的行囊。林秀兰在灶房里把前一阵晒好的干蘑菇、干木耳装了一布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上回说北京那院子得修，这回带多少？”赵铁军把背包从柜子里摸出来把换洗衣裳塞进去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带一千。刷墙铺地修门窗通自来水，够使了。”林秀兰把“一千”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从炕柜里把账本翻出来拿铅笔在页脚上记了一笔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上回去上海修房子花了六百，北京那院子比上海的大，一千怕不够。”赵铁军把背包拉链拉好了搁在炕梢上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够了。工匠料钱拢共八百，剩下两百应急。”
从镇上坐长途车到牡丹江倒火车到北京走了两天两夜。赵铁军到北京站的时候是晌午前后，出站口人挤人，他背着背包从人堆里挤出来在站前广场上站了一会儿辨了辨方向，往南锣鼓巷方向走。走到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时邻居张大妈正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择韭菜，看见赵铁军从胡同口走过来把韭菜搁在膝盖上站起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小赵来了？上回你走了之后我天天给你看着院子——枣树今年结了不少。”赵铁军蹲在她旁边把背包搁在地上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大妈，这回我得修修院子。您知道胡同里谁手艺好？”张大妈把“手艺好”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朝胡同深处指了指：“隔壁三条的老孙头——泥瓦活儿好，人实在，不坑人。你去找他，提我名。”
赵铁军把背包搁在四合院正房堂屋里去隔壁三条找老孙头。老孙头六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铜框圆眼镜正蹲在院里拿瓦刀修自家院墙。赵铁军把来意说了，老孙头把瓦刀搁在墙根底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张大妈介绍的？那行。你那院子我去看过——正房三间瓦裂了不少，东西厢房的门窗都朽了，地面还是夯土的，一下雨就泥泞。你要修得趁天还暖和赶紧干。”赵铁军蹲在他对面把背包里摸出纸笔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孙叔您给列个单子——瓦多少、砖多少、木料多少、工钱多少。”老孙头把“列个单子”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蹲在地上拿瓦刀尖在泥地上画——正房屋面换瓦、东西厢房换门窗、地面铺青砖、院里挖条排水沟、再把自来水接进院。赵铁军蹲在旁边把他画的数逐条记在纸上，记完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孙叔，这活儿几天能干完？”老孙头把瓦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我带着俩徒弟干，十天能干完。”赵铁军把纸折好了揣进兜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明天开工。工钱按天算，一天五块，管晌午一顿饭。”老孙头把“管饭”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从墙根底下站起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管饭不用。你把料钱给足了就成。”
第二天一早老孙头带着俩徒弟扛着家伙什进了院。赵铁军没闲着——他和泥、搬砖、递瓦，什么活儿顺手干什么。老孙头蹲在正房顶上揭瓦，赵铁军在底下把揭下来的旧瓦码成堆，把新瓦递上去。老孙头在房顶上喊：“东家，你这正房的椽子有两根糟了，得换。”赵铁军蹲在墙根底下把前一阵从后山伐的那几根干榆木料翻出来拿墨斗弹了线偏头朝房顶上的老孙头喊了一嗓子：“孙叔！料我出——榆木的，干透了能用！”老孙头从房顶上探出脑袋朝下看了一眼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榆木硬，做椽子得使大劲钉。”赵铁军蹲在院子里拿锯把榆木料破成两根椽子拿刨子推了一遍递上房顶偏头朝老孙头的方向说了一句：“钉不进去你拿撬棍压着钉。”
正房换瓦换椽子干了三天，东西厢房换门窗又干了三天。赵铁军把前一阵从供销社进的那批新玻璃从胡同口搬进来拿瓦刀把老孙头拆下来的旧窗框搁在墙根底下比了比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孙叔，这窗框朽得厉害，别修了，换新的。”老孙头蹲下来把旧窗框拿手一掰——框角那截木头拿手一掰就断。他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换。松木框子，玻璃你出。”赵铁军把前一阵从镇上木匠铺订的松木窗框从墙根底下搬出来拿手在框子上敲了敲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料我备好了。安上就成。”
东西厢房的门窗换完了赵铁军让老孙头把院里地面铺了一层青砖——前一阵从镇上砖窑订的，青砖码在院墙根底下码了一人多高。老孙头带着俩徒弟把院子里的夯土刨了一层拿夯石砸实了拿沙子找平了，再把青砖一块一块铺上去拿木槌敲实了缝里灌细沙扫进去。赵铁军蹲在院门口把最后一块青砖递给老孙头的小徒弟偏头朝院子里扫了一眼——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里那棵枣树底下铺了一圈青砖围子，跟他在绥芬河住的旅馆里见过的地砖一个齐整度。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偏头朝老孙头的方向说了一句：“孙叔，院里再挖条排水沟——从正房门口往院门口走，沟底铺砖，上边盖石板。”老孙头把“排水沟”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瓦刀在泥地上画了条线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顺墙根走。不碍事。”赵铁军把线在心里过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行。挖。”
排水沟挖完赵铁军又让老孙头把自来水接进了院——胡同口那根总管上接了三通，拿铁管顺着墙根引到院里，正房门口安了个水龙头，东西厢房门口各安了一个。老孙头蹲在水龙头跟前拿扳手把接口拧紧了站起来拧开阀门试了试——水哗哗淌出来溅了一地。赵铁军蹲在水龙头跟前拿手接了一捧水抹了把脸偏头朝老孙头的方向说了一句：“往后不用去胡同口排队接水了。”张大妈从院门口探进脑袋朝里面看了一眼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小赵，你这院子修得跟新的一样了。”赵铁军蹲在院里把前一阵从后院拔的杂草拢了拢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差远了。明年开春再把枣树底下那片土翻一翻种点花。”
装修干完那天老孙头把账本摊在院里的石桌上拿铅笔头逐笔念——瓦钱、砖钱、木料钱、玻璃钱、水泥沙子钱、工钱，拢共七百八。赵铁军数了八百块钱递过去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多的二十算酒钱。孙叔您回去打壶酒喝。”老孙头把“酒钱”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钱揣进兜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往后你再来北京修修补补还找我。”赵铁军把老孙头和俩徒弟送到院门口偏头朝他们的方向说了一句：“明年开春还得麻烦您——后院我想种几棵果树。”老孙头把“果树”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拄着瓦刀把往胡同口方向走了。
赵铁军回到院里蹲在枣树底下把背包里剩下的钱数了一遍——还剩两百多。他拿小本子把装修的花费逐笔记上去搁在正房堂屋的桌柜里码好了，走出来把院门关上拿手在门板上拍了两下——门板是新换的松木板，拍上去咚咚响。他蹲在枣树底下坐了一会儿刚站起来要把院门重新锁上，院墙外面传来了张大妈的声音：“小赵！你那个上海的房子修了没有？我有个老姐妹住那边，你要修我让她帮你盯着。”赵铁军把院门重新推开一条缝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大妈，我这就去上海。您那老姐妹住哪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