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从牡丹江倒长途汽车到镇上时天已经过晌了,他从供销社门口把自行车取出来把背包往车把上一挂往黑熊沟方向骑。骑到屯子后面的山坡上时远远看见赵大山正蹲在院墙外面的坡地上拿弹弓瞄木桶,旁边除了黑雷还多蹲着一条狗——陈麻子家那个闺女小花牵着她家那条土狗蹲在旁边看。赵大山听见自行车轱辘碾在碎石路上的声响转头看了一眼把弹弓收起来跑到土路边上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喊了一嗓子:“爸!你回来了!”赵铁军把自行车支在路边蹲下来从背包侧兜里把那包果脯摸出来搁在他手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北京带的。跟小花分着吃。”赵大山把油纸包拆开拿了一块搁在嘴里嚼了两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爸,北京好不好?”赵铁军把背包从车把上卸下来往肩上拢了拢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好。等你大了带你去。”
走进灶房时林秀兰正蹲在灶台前面拿火钩子捅灶膛里的火,赵小雪坐在炕沿边的小褥子上拿布条在掌心里搓着。赵铁军把背包搁在炕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把从上海买的那两幅淡蓝色窗帘的边角料——裁窗帘剩下来的布头——摸出来搁在林秀兰面前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上海买的。做窗帘剩的边角,你拿它缝两个枕套。”林秀兰把布头拿起来在手里翻看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这蓝真好看。”赵铁军又从背包里把从北京照相馆取的相片纸袋摸出来搁在炕桌上——里面装着他在上海洋房院里拍的那两张玉兰树的照片。林秀兰把照片抽出来对着窗户光看了看——头一张是树冠的特写,日头偏西的光线从叶子缝里穿过来把叶片照得透亮;第二张是整棵树连带后面洋房的铁艺阳台一块拍进去的。她拿手在照片边沿摸了一遍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这树多大了?”赵铁军蹲在灶房门槛上把鞋脱下来磕了磕里面的土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碗口粗了,少说十几年。前头房东留下的,没人管,我拿泥把虫咬的枯枝茬口糊上了。”林秀兰把照片搁在炕桌上拿碗压住了边角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明年春天开了花再拍一张。”赵铁军把鞋重新穿好了站起来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已经拍了一张,等开春去再拍一张。到时候带你一块去,你在树底下站着,我给你拍。”
第二天一早赵铁军把前一阵去北京上海花出去的钱逐笔拢了一遍。他蹲在小木屋门口把账本从货架最上层摸下来翻到新的一页,拿铅笔头从第一笔往下写——北京四合院:瓦钱六十、砖钱一百二、木料钱八十、玻璃钱四十、水泥沙子钱三十、老孙头师徒三人十天工钱一百五,拢共四百八。上海洋房:吴老木匠修楼梯地板窗户工料一百六、窗帘布和针线二十、周阿婆帮忙张罗给她的跑腿钱二十,拢共两百。两处加一块六百八。他蹲在门槛上把这些数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把前一阵从绥芬河带回来的那批机械零件卖出去的钱加了一遍——轴承四十套出手了二十套挣了一百六,柴油机头拆散了卖配件挣了八十。两下一抵,装修花出去的钱还剩四百四的缺口。赵铁军把账本合上搁在膝盖上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灶房把炕柜里的那只装钱的铁盒子搬出来搁在炕桌上拿钥匙开了锁——里面码着前一阵卖皮子药材攒的票子和秋围之后卖野猪肉分下来的那份,拢共一千二出头。他把装修的六百八从里面数出来搁在一边,剩下的重新码回铁盒子里锁好了塞回炕柜。
林秀兰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本翻旧了的家用账本,看见赵铁军蹲在炕桌边数钱把账本搁在桌上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算啥呢?”赵铁军把那一沓装修的票子拿皮筋扎好了搁在铁盒子旁边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算咱家有多少家底。”林秀兰把账本翻开凑过来看了一眼桌上那两摞钱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北京那院子修了多少?”赵铁军把皮筋扎的那摞推到她面前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四百八。上海那个两百。拢共六百八。”林秀兰把“六百八”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指头在账本上点了点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上回说带一千走的,还剩三百二?”赵铁军把铁盒子盖扣好了塞回炕柜里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剩的搁回去了。盒子里现在还有五百多。”林秀兰把账本合上搁在炕桌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这两处房子修完了,往后每年还得往里搭钱不?”赵铁军蹲在炕桌边把扎好的那摞票子重新收进铁盒子里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不用年年搭。今年修的是大头——瓦换了、门窗换了、地板楼梯都拾掇了,往后三五年不用再动。就是每年开春去扫扫院子通通风就行。”林秀兰把“三五年不用再动”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账本重新揣回炕柜里码好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那这两处房子往后咋打算?”赵铁军把铁盒子锁好了钥匙揣进兜里蹲在炕沿边把前一阵从北京带回来的那包糖拆开拿了一块搁在嘴里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留着。往后传给大山和小雪。北京那个院子等大山大了去念书的时候住——离学校近。上海那个等小雪大了带她去住——那院子有玉兰树,她妈喜欢。”林秀兰把赵小雪从炕梢上抱起来往臂弯里拢了拢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咋知道大山往后能去北京念书?”赵铁军把糖嚼了咽下去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考不上就搁着。房子搁着又不会跑。”
林秀兰把赵小雪搁在炕沿边的小褥子上坐好了,走到炕桌边把赵铁军扎好的那摞装修票子拿起来数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这六百八都是从卖皮子和卖肉的钱里出的?”赵铁军蹲在灶房门槛上把前一阵记的账本从兜里摸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皮子卖了三百四,野猪肉分了八十,绥芬河那批零件卖了两百四——拢共六百六。还差二十我添的。”林秀兰把票子搁回铁盒子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那往后呢?你明年夏天还要去绥芬河收机械,钱从哪出?”赵铁军把账本合上揣回兜里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明年收机械的钱从今年的分红里出。秋围那二十一头猪卖了大半,钱还在老郑那没结。加上开春天麻地那批货出了能卖五百往上,够收两三台机器的。”林秀兰把“两三台”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铁盒子盖扣好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那你明年去绥芬河还带建军?”赵铁军蹲在灶房门槛上把鞋带紧了一道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带。建军跑了两趟了,路熟。”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晾在绳上的那几件衣裳收进柜子里码好了,刚转身要进灶房院门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刘满囤从屯子外面的土路上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封信搁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李老板从绥芬河捎来的信。说那边又到了一批新货,比上回那两台还好,问你要不要过去看看。”赵铁军把信从石墩上拿起来拆开扫了一遍——李老板在信上写得隐晦,说是“新到的铁家伙比上回的成色好,价还没涨”,让赵铁军年底之前去一趟。赵铁军把信折好了揣进兜里蹲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偏头朝刘满囤的方向说了一句:“年底之前去一趟。到时候你跟建军都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