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妈把老姐妹的地址拿铅笔头写在一张旧烟盒纸上递给赵铁军,赵铁军把纸条折好了揣进兜里,第二天一早就从北京站坐上了去上海的火车。绿皮车走走停停,过天津的时候上来一帮扛大包的倒爷把过道堵得严严实实,赵铁军靠着车窗把前一阵从北京百货大楼买的两包果脯搁在膝盖上护着——一包给张大妈的老姐妹当见面礼,一包留着给林秀兰带回去。车到上海站的时候天刚擦黑,他从站台出来沿着站前街走了一段找着个卖生煎的小铺子买了半斤生煎拿油纸包着,蹲在路边就着凉水吃了,才往衡山路方向走。
张大妈的老姐妹姓周,住在衡山路路口一栋红砖楼里,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说话带着一股软糯的上海腔。赵铁军把果脯递过去把来意说了,周阿婆把果脯搁在桌上拆开尝了一块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那个洋房我隔三差五从门口过——铁栅栏门拿锁挂着,院里草都长到膝盖高了。玉兰树倒是没糟蹋,就是底下的杂草得清一清。”赵铁军把“玉兰树没糟蹋”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阿婆,明天我先去看看院子。您有没有熟悉的木匠泥水匠?”周阿婆把“木匠”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朝街对面指了指:“对面弄堂里有个姓吴的老木匠,手艺好,人规矩。你去找他,提我名。”
第二天清早赵铁军拿钥匙开了衡山路那栋洋房的铁栅栏门。两扇铁门锈得合页嘎吱嘎吱响,他拿手把门推开了走进院子——前一阵春上撒的草籽长成了膝盖高的杂草,把院墙根底下那排月季都遮了大半。玉兰树倒是长得精神,树冠铺开了一丈多宽,叶子绿得发亮,枝头还挂着前一阵开败的花萼。赵铁军蹲在玉兰树底下把杂草一把一把薅起来搁在墙角堆着,薅到树根底下时发现主干上有一截枯枝——拿手一掰就断,断口里钻了虫。他站起来把枯枝拿柴刀削到好肉的地方,削完了拿泥巴把茬口抹上了,偏头朝站在院门口往里看的周阿婆说了一句:“阿婆,这玉兰树底下得铺一圈砖,草就不往树根底下长了。”周阿婆把“铺砖”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拄着拐棍走进院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小赵你真有耐心。这树换个人早拿镐头刨了。”
赵铁军把玉兰树底下的杂草清干净了又拿铲子把树根周围的土翻了一遍——翻出来的土拿手一捏潮润松散,里头混着几根前几年埋下去的烂草绳,沤得只剩渣了。他蹲在树根底下把周阿婆叫过来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阿婆您看这树——主干有碗口粗,树龄少说十几年了。前一阵有人在树干上拿铁丝绑过晾衣绳,勒进去半指深,我把铁丝拆了拿泥糊上了。”周阿婆蹲下来朝树干上勒出来的那道印子看了一眼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这树是前头那家房东留下的,她家老太太在的时候天天浇。后来搬走了就没人管了。”赵铁军蹲在树根底下把翻松的土重新培好了拿脚踩实了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没人管我来管。这树是我媳妇喜欢的花,她还没来过上海呢。”
从院里出来赵铁军去对面弄堂找吴老木匠。吴老木匠六十出头,瘦小精干,戴着一副铜框圆眼镜,铺面不大靠墙码着成摞的木料和几把刨子凿子。赵铁军把院里要修的活儿列了一遍——楼梯扶手松了得紧、二楼窗户关不严得刨一刨、一楼客厅的地板踩上去嘎吱响得掀开看看底下的龙骨。吴老木匠把“掀地板”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地板掀了得晾三天才能铺回去。你等得了不?”赵铁军蹲在铺面门口把背包里摸出纸笔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等得了。我正好把窗帘和家具换了。”
吴老木匠带着徒弟把一楼客厅的地板掀了六块——底下的龙骨有两根糟了,拿手一掰就断。赵铁军蹲在旁边把糟了的龙骨拿墨斗在木料上弹了线偏头朝吴老木匠的方向说了一句:“换榆木的。硬,经踩。”吴老木匠把“榆木”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从墙根底下翻出两根干透的榆木龙骨拿刨子推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榆木好。上海这地方潮,榆木不容易霉。”两个人把新龙骨安上去拿钉子钉牢了,赵铁军拿脚在地板上踩了两下试了试偏头朝吴老木匠的方向说了一句:“不响了。扶手和窗户您接着弄。”吴老木匠把楼梯扶手拆下来拿砂纸从头到尾打磨了一遍拿木钉重新固定了,又拿桐油把扶手擦了两遍——擦完的扶手红棕发亮,拿手摸上去不扎刺。赵铁军蹲在楼梯口拿手在扶手上滑了一遍偏头朝吴老木匠的方向说了一句:“这扶手比我上回走的时候亮堂多了。”吴老木匠把刨子搁回工具箱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桐油得擦两遍。头一遍干了再擦第二遍,能管三五年。”
二楼窗户关不严是因为窗框变形了。赵铁军跟吴老木匠一起把窗框拆下来拿刨子把边沿刨了两分,再拿砂纸把框边打磨圆润了重新安上去——关窗的时候严丝合缝不晃荡了。赵铁军把窗户推开又关上试了两遍偏头朝吴老木匠的方向说了一句:“严实了。冬天不漏风就行。”吴老木匠把窗框拿楔子打紧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上海冬天湿冷。你要冬天来住,最好把墙根那面墙再加一层保暖——屋里生炉子也顶用。”
修完门窗楼梯赵铁军去街上买窗帘。衡山路往东走两条街有家布店,门脸不大里头码着成匹的布。赵铁军进去在货架前面站了一会儿——红的花的绿的都有,他偏头朝柜台后面的女店员问了一句:“有没有蓝色的?淡蓝。”女店员从货架最上层抽出一匹淡蓝色棉布搁在柜台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这蓝清爽。做窗帘合适。”赵铁军把布拿手摸了摸厚实度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量两幅窗户的。宽五尺高六尺。”女店员把布量好了裁下来拿纸包好了递给他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回去拿缝纫机扎两道边就能挂。”赵铁军把布接过来搁在胳膊弯里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不用缝纫机。我拿手缝。”女店员把“手缝”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笑了一声:“你一个大男人会缝边?”赵铁军把布叠好了塞进背包里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跟缝麻袋一个走法,不碍事。”
回到洋房赵铁军把新窗帘拿手缝了边——拿针线沿着布边扎了一道来回针,扎完了拿熨斗把边沿烫平了。他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窗帘挂在窗框上方的铁杆上,挂完了从椅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朝窗户看了一眼——淡蓝色的窗帘垂下来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清亮的光,把二楼那间卧室映得比之前亮堂了一大截。赵铁军又把一楼客厅的旧沙发挪了个位置——原来靠墙搁着,他给挪到窗户底下,又拿抹布把沙发皮面擦了一遍。擦完沙发他从院里把前一阵在胡同口捡的那张小圆桌搬进来搁在沙发旁边,桌上搁了一只周阿婆送的搪瓷茶盘。周阿婆拄着拐棍从门口进来朝屋里扫了一眼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小赵你这屋里一收拾倒像个过日子的样了。”赵铁军蹲在客厅门口把地板上最后一块没铺完的板子拿锤子敲实了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阿婆,您看这屋里还缺啥?”周阿婆拄着拐棍在屋里转了一圈拿手在窗台上摸了一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缺幅画。墙上光秃秃的。”赵铁军把锤子搁回工具箱里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下回从北京带一幅回来。”
屋里收拾利索了赵铁军从背包里把前一阵从绥芬河带回来的那台旧相机摸出来——相机是跟李老板换的,海鸥牌,八成新。他走到院里蹲在玉兰树前面找了个角度——日头偏西的光线从树冠斜着穿过来把叶子照得透亮,他把镜头对准了树冠拿手调了调焦距,咔嚓按了一张。又换了个角度蹲在院墙根底下把整棵树和后面洋房的铁艺阳台框在一块又按了一张。周阿婆站在院门口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拍树还是拍房子?”赵铁军把相机收好了揣进背包里站起来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拍树。房子啥时候看都行,花开了才好看。等明年春天开了花再拍一张带回去给秀兰。”
从上海回北京的火车上赵铁军把相机里胶卷取出来用油纸包好了揣进贴身兜里。到北京站后他没急着去车站转车,先去了南锣鼓巷把胶卷送到胡同口那家照相馆洗了,跟掌柜的说好三天后来取。他蹲在照相馆门口把返程车票摸出来看了一眼——明天一早的火车,后天晌午到镇上。他站起来把票揣好了走到胡同口买了两斤果脯和一包糖,又去隔壁三条找老孙头把院墙根底下那几棵月季挪到枣树底下的活儿交代了一遍,才回四合院把背包收拾利索了。第二天清早从北京站上车往牡丹江方向走,火车过了天津之后赵铁军靠着车窗把前一阵在上海买的生煎铺子那张包油纸翻出来看了看——油纸上印着铺子的名号,他把油纸折好了夹进小本子里,翻到本子最后一页拿铅笔写了一行字:“上海玉兰树。明年开春带秀兰来看花。”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正要把眼睛闭上眯一会儿,对面坐着的那个老工人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小伙子在上海有家?”赵铁军把眼睛睁开偏头朝他的方向点了一下头:“有。刚拾掇利索。”老工人把“刚拾掇利索”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上海好啊。我年轻时候去过一回,生煎包好吃。”赵铁军把背包往怀里拢了拢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好吃。就是烫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