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把提货单折好了揣回兜里,第二天一早就把前一阵攒的各路进项拢到一块儿——老郑那边秋围的皮子钱尾款结了三百二,绥芬河带回来的那批轴承卖出去二十套挣了一百六,加上家里铁盒子里前一阵剩的五百多,拢共凑了九百出头。他把钱拿皮筋扎好了揣进棉袄贴身的兜里拿别针别住了,骑上自行车往镇上银行去。
镇上银行在供销社东边那条街拐角上,三间灰砖平房,门口挂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字是“中国人民银行xx县支行xx镇储蓄所”。赵铁军把自行车支在墙根底下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柜员,戴着副铜框老花镜正拿算盘噼里啪啦打着,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点的男柜员拿钢笔往账本上誊数。赵铁军走到柜台前面把棉袄解开从兜里把那摞钱摸出来搁在柜台口偏头朝女柜员的方向说了一句:“存钱。”女柜员把算盘往旁边一推把老花镜往下扒拉了一截从镜框上面看了他一眼,把柜台口那摞钱拿过去搁在点钞桌上拿手指头蘸着海绵缸里的水一张一张点了一遍——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还有一摞一块的,点完了拿算盘打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九百二。存定期还是活期?”赵铁军蹲在柜台前面把前一阵记的账本从兜里摸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定期。存一年。”女柜员把“定期”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存单拿钢笔在正面填了名字和金额,填完了翻到背面把利率表转过来拿手指头点着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一年定期月息六厘。九百二存一年利息六十六块二毛四。到期本息九百八十六块二毛四。”赵铁军把“六十六块二”在心里合了一遍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存。再办个活期折子。”女柜员把“活期折子”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从抽屉里摸出一本红皮小折子拿钢笔在封面写了名字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活期存多少?”赵铁军从兜里又摸出三百块钱搁在柜台口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三百。剩下的搁折子里随时取。”
女柜员把定期存单和活期存折一块办好了搁在柜台口拿镇纸压住了边角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存单收好了。折子随时来存取都行。”赵铁军把存单接过来对着窗户光看了一遍——上面拿钢笔写着“定期储蓄存单”几个字,底下是金额和期限,右下角盖着储蓄所的红戳。他把存单折好了揣进棉袄贴身的兜里拿别针重新别住了,又把活期存折翻开看了一眼——第一页写着存入三百的字样。他把折子合上揣进另一个兜里,站起来把柜台口那几张零碎的毛票收进兜里偏头朝女柜员的方向说了一句:“大妹子,问一下——往后要是存大数,得上这来还是有别的门道?”女柜员把算盘重新拨拉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存多少都行。上了千的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备头寸。”赵铁军把“备头寸”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棉袄扣子系好了推门出来。
从银行出来赵铁军骑着车往屯子方向走,骑到半路上遇见了从屯子方向赶过来的王建军——他车后座上绑着一只麻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哥!你去镇上了?”赵铁军把自行车支在路边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存钱去了。你干啥去?”王建军把自行车调了个头跟他在路边并排支好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满囤让我去镇上供销社买两袋白面——他娘这两天身子不太利索,想喝点细粮粥。”赵铁军蹲在路边把鞋带紧了一道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钱够不够?”王建军把兜里摸出几张票子数了数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够。我攒了两百多,存折上搁着一百五,手里还有几十。”赵铁军把“存折”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也有存折?”王建军把票子揣回兜里蹲在路边把前一阵从镇上银行拿的那本红皮存折摸出来翻开给赵铁军看了一眼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上个月办的。存了一百五。利息少是少,但搁银行里踏实——搁家里怕耗子啃了。”赵铁军把存折接过来看了一眼还给他说了一句:“往后挣了钱别光搁炕席底下。存银行,让它替你生钱。”王建军把存折揣回兜里跨上车往镇上方向骑了两步又回头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你今儿存了多少?”赵铁军把“存了多少”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九百二定期,三百活期。”王建军把“九百二”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车把上拍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哥你存得比我多多了。”赵铁军把自行车调了个头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跟我干满三年也能存这个数。好好干。”
从镇上回来赵铁军把存单从兜里摸出来搁在灶房炕桌上拿碗压住了,林秀兰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本家用账本在炕沿边坐下来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存了?”赵铁军蹲在灶房门槛上把鞋脱下来磕了磕里面的土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存了。九百二定期一年,三百活期折子。存单搁炕桌上拿碗压着,折子我揣兜里了。”林秀兰把碗挪开把存单拿起来对着窗户光看了一遍——上面拿钢笔写着金额和期限,右下角盖着红戳。她把存单搁回碗底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一年利息多少?”赵铁军把鞋重新穿好了站起来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六十六块二。够买两袋白面加一坛子酱油。”林秀兰把“六十六块二”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家用账本翻开拿铅笔在页脚上记了一笔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这钱明年到期了干啥使?”赵铁军蹲在炕桌旁边把前一阵从绥芬河带回来的提货单从柜子里摸出来搁在炕桌上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添上明年绥芬河收机械的本钱。那边价跌了三成,到时候连本带利一块使。”林秀兰把“连本带利”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账本合上搁回炕柜里码好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那你明年夏天去之前把家里这边安排好了。”赵铁军把提货单折好了揣回兜里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安排好了。建军跟着我去,建国和满囤看家,二叔管参地天麻地。出不了岔子。”
第二天一早赵铁军去小木屋把前一阵收的皮子和药材拢了一遍账,蹲在门槛上拿铅笔把存货数和存折上的数加了一遍记在小本子上。王建军从屯子方向跑过来蹲在门槛外面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哥,满囤他娘喝了细粮粥身子好多了。满囤让我跟你说一声。”赵铁军把“好多了”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本子合上揣进兜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好多了就成。你回去跟满囤说,让他娘把剩下的细粮搁灶台上,别舍不得吃。”王建军把“舍不得吃”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门槛外面拿手在地上画了两下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哥,你上回说往后让我们也学着存钱——我存了一百五。建国存了没?”赵铁军把“建国存了没”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从柜子里把前一阵林建国交给他保管的那本存折摸出来翻开看了一眼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建国存了三百。比你还多一百五。”王建军把“三百”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那我明年多存点。”赵铁军把存折搁回柜子里码好了站起来把门锁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明年跟我去绥芬河跑一趟,挣了钱存上五百。”王建军把“存上五百”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跟着他往屯子方向走,走到半路上突然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哥,存钱这事你咋这么上心?”赵铁军蹲在路边把鞋带紧了一道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钱搁银行不是怕丢,是让它替你生钱。你搁炕席底下它就是一沓纸,搁银行里一年能多出几十块。这几十块够你娘扯身新衣裳。”
正说着赵大山从屯子方向跑过来,手里攥着那截干鞋带跑得满脸通红,跑到赵铁军跟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爸!我妈让你回去——说镇上邮局捎了张包裹单来,李老板从绥芬河寄的。”赵铁军把“包裹单”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站起来把自行车从墙根底下推出来偏头朝赵大山的方向说了一句:“走。回去看看李老板寄了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