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跟着赵大山从山坡上下来推开院门，林秀兰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包裹单翻来覆去地看。赵铁军把自行车支在墙根底下走过去把包裹单接过来扫了一眼——单子上写着绥芬河那边寄来的，物品栏填着“食品”，重量三斤出头。他把单子折好了揣进兜里偏头朝林秀兰的方向说了一句：“明儿去镇上邮局取。”赵大山从灶房里把赵小雪抱出来往赵铁军怀里一搁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爸，李老板寄的啥？”赵铁军把赵小雪往臂弯里拢了拢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不知道。明儿取了才知道。”
第二天晌午赵铁军从镇上邮局把包裹取回来搁在炕桌上拆开——里面拿油纸包着两斤俄式糖果、一包奶糖和一封信。赵大山趴在炕桌边朝那包糖果看了一眼被赵铁军拿手拨了一下脑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先看信。”他把信拆开扫了一遍——李老板在信上照旧说了几句山货行情和皮子价钱，末尾加了一句“这批糖给孩子们尝尝鲜，下回再来绥芬河给我带两斤你家那干蘑菇”。赵铁军把信折好了揣进兜里，把糖果包拆开给赵大山抓了一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李老板给的。拿去跟小花分。”赵大山把糖揣进兜里跑了。
进了腊月门赵铁军家的灶台就没熄过火。赵母带着林秀兰把前一阵从镇上供销社换回来的糯米和黄米各泡了一大盆搁在灶房角落里发着，又让赵铁军从仓房里把前一阵从后山砍回来的干柞木劈成柈子码在灶台旁边预备着——蒸豆包得大火，灶膛里得一直添柴。林建国带着李春妮腊月初八那天从靠山屯赶过来了，李春妮进门把棉袄一脱就撸袖子进了灶房偏头朝赵母的方向说了一句：“大娘，今年蒸多少？”赵母把泡米的大盆往灶台前面挪了挪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黄米三盆，糯米两盆。你跟我揉面。”张秀芝是晌午前到的，刘满囤跟在她后面扛着一袋子前一阵从镇上买回来的红小豆，张秀芝进了灶房把围裙往腰上一系凑到面盆跟前偏头朝李春妮的方向说了一句：“我揉黄米的，你揉糯米的。黄米黏，得多揉两遍。”李春妮把“多揉两遍”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手伸进面盆里试了试软硬，两个人一左一右围着面盆揉起来。
赵铁军蹲在灶台前面把前一阵杀年猪时留的猪板油从坛子里挖出来搁在案板上切成小块，又拿刀背把前一阵晒干的花生米碾碎了搁在碗里——这是炸丸子的馅料。他把猪板油搁进锅里小火煨着，等油渣子煨得焦黄了拿漏勺捞出来搁在一边，油倒进坛子里留着以后炒菜用。赵大山从院里跑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吃完的糖，跑到灶台边踮着脚朝锅里看了一眼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爸，炸啥？”赵铁军把油渣子和花生碎搁进一个大碗里又磕了四个鸡蛋进去拿筷子搅匀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丸子。你去把姜拿过来。”赵大山跑到灶台边把姜从墙上挂的筐里摸出来搁在案板上又跑回锅边蹲着看。赵铁军把姜切成碎末拌进馅里拿手挤了一个丸子搁进油锅里——油花滋啦一声翻起来把丸子裹住了，赵大山拿手朝油锅的方向够了一下被赵铁军拿筷子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离远点。油溅出来烫脸。”赵大山把手缩回去搁在膝盖上蹲着看了半天，赵铁军把炸好的第一锅丸子捞出来搁在漏勺里控着油，赵大山伸手抓了一个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哈气，赵铁军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急啥？凉了再吃。”
灌血肠是林建国的活儿。赵铁军把前一阵杀年猪时接的那盆猪血从仓房里端出来搁在案板上，又让林建国把前一阵翻洗干净搁在盐里的猪肠衣从坛子里摸出来泡在温水里。林建国把肠衣一头拿线扎紧了搁在漏斗上偏头朝蹲在旁边递肠衣的刘满囤说了一句：“你拿手把肠衣口撑开，我往里头灌。”刘满囤把肠衣口拿手指头撑圆了，林建国拿勺子把猪血舀进漏斗里看着它慢慢淌进肠衣里——灌到半尺长就拿线扎一道隔开，再接着灌下一截。赵铁军蹲在旁边把前一阵切好的葱花和姜末搁进猪血里搅了搅偏头朝林建国的方向说了一句：“面得搁够。一斤血搁二两面，蒸出来才嫩。”林建国把“二两面”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面袋子拿过来往猪血里倒了两瓢拿勺子搅匀了接着灌。灌完的血肠码在盖帘上搁在灶台旁边等着上锅蒸。
晌午前后灶房里挤得转不开身——赵母带着李春妮和张秀芝在灶台左边揉面蒸豆包，赵铁军在灶台右边炸丸子灌血肠，林秀兰抱着赵小雪在灶房门槛上站着拿手扇着灶膛里冒出来的烟，赵大山领着黑雷在院子里追小花跑。赵铁军把最后一锅丸子捞出来搁在盆里控着油，站起来朝灶房里扫了一圈——李春妮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在脸上蹭了一道白面印子，张秀芝蹲在灶台前面拿火钩子捅灶膛里的火，林建国把灌好的血肠一根一根码进蒸屉里。赵铁军把丸子盆端到院里搁在窗台上晾着，走进灶房偏头朝几个人的方向说了一句：“人多了热闹，年味才浓。”林秀兰把赵小雪往臂弯里拢了拢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三年前咱家过年只有四口人。”赵铁军把“四口人”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灶台前面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现在翻了几番了。”
腊月初八那天赵母熬了一大锅腊八粥——大米、小米、黄米、红豆、红枣、花生、栗子、桂圆，凑了八样搁在大锅里慢火熬了一下午，熬得黏黏糊糊的盛出来搁在炕桌上拿勺舀着喝。赵铁军蹲在灶房门槛上喝了两碗搁下碗偏头朝赵母的方向说了一句：“妈，这粥比去年熬得稠。”赵母把锅盖扣好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今年东西齐。去年连枣都没凑够。”赵铁军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屯子中间那条土路上看了一眼——腊月的日头落得早，日头一偏西屯子里各家各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白烟，空气里混着柴火味和炖肉的香气。他转身走进灶房把前一阵从镇上买回来的糖瓜搁在灶王爷像跟前拿火点了一炷香供上了，偏头朝赵大山的方向说了一句：“过来给灶王爷磕个头。”赵大山跑到灶王爷像前面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爸，为啥要给灶王爷磕头？”赵铁军蹲在他旁边把香插进香炉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你磕了头他就替咱家说好话。”赵大山把“说好话”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又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腊月二十三那天赵铁军从镇上供销社买了十包糖瓜——比去年多了一倍。他骑着自行车挨家送，先去了刘满囤家，刘满囤他娘接过糖瓜拿手在油纸上摸了一遍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铁军，去年你也送了。”赵铁军蹲在院门口把糖瓜搁在窗台上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一年就一回。您拿着供灶王爷。”刘满囤从屋里出来把糖瓜接过去搁在灶王爷像跟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哥你今年买这么多？”赵铁军把“这么多”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建军家、建国家、老二家、大江叔家、王老蔫家——都送。”他又去了林建国家、王建军家、吴老二家挨家送了一包，最后骑车去了镇上派出所。所长正蹲在办公室门口拿抹布擦他那辆二八大杠，看见赵铁军从院门口进来把抹布往车把上一搭站起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铁军，你咋来了？”赵铁军从兜里摸出一包糖瓜搁在窗台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二十三了。给您送包糖瓜供灶王爷。”所长把糖瓜拿起来看了一眼偏头朝他的方向笑了一声：“你这护林员当得，人情味儿足。”赵铁军蹲在门槛上把鞋底的泥蹭了蹭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您照顾我，我记得。”
从镇上回来赵铁军把剩下的糖瓜搁在灶王爷像跟前拿火点了三炷香，赵大山从院里跑进来蹲在灶王爷像前面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爸，我帮你点香。”赵铁军把火柴递过去看着赵大山把三炷香点着了插进香炉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长大以后也得记得给身边的人送东西。”赵大山把“送东西”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香炉边沿上摸了一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爸，你小时候也送？”赵铁军蹲在他旁边把灶王爷像边沿翘起来的那块纸按平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爷爷那会儿穷，送不起。我头一回送糖瓜是前年——给你二爷家送了一包。”赵大山把“前年”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跑到灶房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嗓子：“妈！我爸说他前年才头一回送糖瓜！”林秀兰从灶房里探出脑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看了一眼没吱声，赵铁军站起来走进灶房把灶台上的锅盖揭开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菜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今年送十包。明年送二十包。”林秀兰把锅里的菜盛进盆里搁在炕桌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先把这锅菜端上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