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把电报折好了揣进兜里,第二天一早把前一阵从后山伐回来的那几根干柞木劈成柈子码在灶台旁边,又让王建军去屯子里通知各家各户——二十七杀年猪,今年杀三头,一头自家吃,一头兄弟团分,一头送全屯五保户。王建军骑着自行车挨家跑了一趟,回来蹲在灶房门槛上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赵大江说过来帮忙。王老蔫家说猪血他们接一盆灌血肠。”赵铁军把劈好的柈子码好了蹲在灶台前面把前一阵磨好的杀猪刀从柜子底下摸出来拿手试了试刀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行。人越多越好。”
腊月二十七天还没亮透赵铁军就起来了。灶房里赵母已经烧了一大锅开水,灶台上两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李春妮和张秀芝在灶台旁边把前一阵洗好的大盆和接血的搪瓷盆摆了一溜。赵铁军把杀猪刀别在腰后走到院墙外面的猪圈跟前蹲下来朝里面看了一眼——三头年猪养了大半年,最小的那头也有两百出头,最大的那头黑猪三百斤往上。他翻身进猪圈拿绳子把最大的那头黑猪的四条腿分别拿绳套拴好了,牵出来的时候黑猪拿鼻子拱了一下他的手,赵铁军拿手在猪背上拍了一把偏头朝蹲在旁边看的赵大山说了一句:“去把大盆端过来。”赵大山跑到灶房门口把搪瓷盆端出来搁在院墙根底下又跑回来蹲在赵铁军旁边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爸,我干啥?”赵铁军把猪按在院墙根底下拿膝盖顶住了猪脖子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站远点看。先看三年,第四年上手。”赵大山把“第四年”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往后退了两步蹲在灶房门槛上。
赵大江从院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麻绳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铁军,我来搭把手。”赵铁军把猪按稳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大江叔您帮我拽后腿——我下刀的时候猪一蹬腿容易偏。”赵大江把麻绳套在猪后腿上拿手拽紧了蹲在赵铁军对面。赵铁军把杀猪刀从腰后抽出来在猪脖子上的毛上蹭了两下找着下刀的位置——喉结下一寸偏左,刀尖斜着朝心脏方向扎进去。他拿手在猪脖子上按了按找准了位置偏头朝赵大江的方向说了一句:“拽住了。”赵大江把“拽住了”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麻绳往手腕上缠了一道拽紧了。赵铁军一刀捅进去——猪连哼都没哼全就闷了一声,血顺着刀口涌出来淌进搪瓷盆里。赵大江把猪后腿拽紧了没松手,赵铁军把刀抽出来在猪毛上蹭了蹭血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行了。放血。”赵大山蹲在灶房门槛上拿手捂了一下眼睛又松开了从指头缝里看了一眼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爸,猪疼不?”赵铁军蹲在猪旁边拿手在猪背上按了按看着血淌进盆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一刀下去就不知道疼了。比人痛快。”
血放干净了赵铁军把猪抬到灶房门口那块大青石上拿开水浇了一遍褪毛。王建军和刘满囤从院门口进来的时候赵铁军正拿刮刀顺着猪皮刮毛——刮刀贴着猪皮一推一层黑毛连根下来,底下露出白生生的皮。王建军蹲在旁边把刮下来的猪毛拢进筐里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这猪膘厚。”赵铁军拿手在猪背上拍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养了大半年,苞米面没少喂。膘不厚对不起那些粮食。”三个人轮着刮了半个钟头把整头猪刮得干干净净拿清水冲了一遍。赵铁军拿刀从猪肚皮正中下刀开膛——刀尖贴着肚皮划开一道口子,底下的板油先露出来一层,他把板油整块揭下来搁在盆里,又拿刀把内脏从胸腔和腹腔里逐样掏出来搁在盖帘上。赵大山蹲在旁边拿手在板油上戳了一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爸,这是啥?”赵铁军把板油翻了个面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板油。熬出来就是猪油,炒菜烙饼都香。”赵大山把“炒菜烙饼”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盖帘旁边把猪心从里面挑出来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这个给黑风?”赵铁军把猪肝搁在盖帘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猪心给黑风。猪肝留着晚上炒。”赵大山把猪心搁在碗里端着跑到狗窝跟前搁在黑风面前蹲下来拿手在它脑袋上拍了一下偏头朝它的方向说了一句:“黑风你吃。你今年不打猎了,但功劳还有。”黑风把猪心叼到窝里拿爪子按着啃。
第二头猪是兄弟团分的那头。赵铁军把猪放倒了拿刀从后腿下刀把两条后腿整条卸下来搁在一边偏头朝王建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后腿肉紧实,一家一条。”又把前腿卸下来搁在盖帘上偏头朝刘满囤的方向说了一句:“前腿肉嫩,一家一条。”再把五花肉切成四块拿草绳系好了偏头朝林建国的方向说了一句:“五花肉一家一块。肥瘦相间,炖酸菜粉条正好。”剩下的排骨和里脊赵铁军拿刀分了四份拿油纸包好了偏头朝吴老二的方向说了一句:“排骨一家一份,里脊一家一份。”王建军蹲在旁边把分好的肉逐样码进筐里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你这分得也太细了。”赵铁军把最后一包排骨系好了搁进筐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肉分得细,心才拢得齐。一家一份,谁也别多谁也别少。”
第三头猪是送五保户的那头。赵铁军把猪放倒了褪了毛开了膛,拿刀把肉切成五斤一块的方子拿草绳系好了搁在大筐里偏头朝王建军的方向说了一句:“你负责送——王奶奶家五斤、刘大爷家五斤、赵大江家五斤、王老蔫家五斤、屯子东头孙寡妇家五斤。”王建军把“孙寡妇家五斤”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筐往车后座上绑好了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哥,你这也太大方了。”赵铁军蹲在灶房门口把杀猪刀拿抹布擦干净了搁回柜子底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一年就一回,大方点咋了。以前我穷的时候没人嫌我,现在我有了,不能嫌别人。”
赵大山从院门口跑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猪鬃毛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爸,这毛能干啥?”赵铁军把猪鬃接过来在手指头上缠了一圈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猪鬃能做刷子。你攒一攒,攒够一把我拿麻绳给你扎个刷子——往后你刷弹弓用。”赵大山把“刷弹弓”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院墙根底下把刮下来的猪毛一根一根挑出粗的搁在碗里。赵铁军把三头猪分完了走进灶房把五花肉切了一大块搁在案板上偏头朝赵母的方向说了一句:“妈,这块留着过年炖。剩下的大骨头熬汤。”赵母把“熬汤”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大骨头搁进锅里添了水架上灶眼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爹爱吃骨髓。”赵铁军把“骨髓”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从灶台上把前一阵从镇上买回来的干辣椒摸出来搁在案板上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晚上炖一锅杀猪菜。把大江叔和王老蔫家都叫来。”
晚上那锅杀猪菜端上桌的时候院子里坐了三桌——赵家本家一桌、兄弟团一桌、屯里来帮忙的一桌。赵铁军把炖好的五花肉酸菜血肠盛在大盆里搁在桌子中间,又端了一盘蒜泥白肉和一盆大骨头汤。赵大江蹲在门槛上夹了一块五花肉搁在嘴里嚼了两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铁军,这猪养得好。膘厚肉香。”赵铁军给他碗里又添了一勺汤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大江叔您多吃。今年您帮着看北沟那片林子,我还没正经谢您。”赵大江把“还没正经谢”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端起碗喝了口汤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谢啥。明年北沟那片我还盯着。”赵铁军又把王老蔫家的请上桌来坐定了,把前一阵从镇上买的两瓶苞米烧搁在桌上偏头朝几个人的方向说了一句:“今儿杀猪,都多吃点。吃完了明儿开始备年货——二十八贴嘎嘎,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
赵大山蹲在桌子尾上拿筷子夹了一块血肠搁在嘴里嚼了嚼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爸,啥叫贴嘎嘎?”赵铁军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搁在桌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就是贴春联贴年画。嘎嘎是肉的意思——老话讲二十八贴嘎嘎就是备好荤菜,过年那几天敞开吃。”赵大山把“敞开吃”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筷子又夹了一块五花肉搁在碗里。赵小雪被林秀兰抱在怀里拿小勺喂了一口骨头汤,小东西把汤咽下去拿手拍了拍桌子又张嘴等着下一口。赵铁军看着这一院子人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屯子中间那条土路上看了一眼——各家各户的烟囱都冒着白烟,空气里混着炖肉的香气和远处谁家放的小鞭响。他转身走回灶房门口把灶台上那锅大骨头汤又添了一瓢水架上灶眼慢慢煨着,刚蹲下来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院门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刘满囤从屯子外面的土路上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搁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镇上孙老四托人捎话——说拉机械那辆卡车半道上坏了,得修两天。让咱初八之前别去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