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把刘满囤递来的纸条扫了一遍折好了揣进兜里，站起来朝蹲在院子里啃骨头的那群狗看了一眼——黑风趴在灶房门槛上把大骨头拿爪子按着，黑云蹲在旁边啃自己那份，黑雷叼着一根小骨头满院子跑，老黄老黑老花在墙根底下各自占了位置啃着。他蹲在灶台前面把灶膛里的余烬压了压偏头朝刘满囤的方向说了一句：“初八之前不用去接货。正好把年过利索了。”刘满囤把“过利索”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门槛上把前一阵记的年货单子摸出来搁在膝盖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哥，年货还差啥？”赵铁军把单子接过来扫了一遍——白面买了、猪肉有了、粉条买了、鞭炮买了、红纸买了、蜡烛买了。他把单子折好了搁回刘满囤手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差几斤糖块和两斤茶叶。明儿你去镇上捎回来。”刘满囤把单子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屯子方向走了。
腊月二十九那天赵铁军带着兄弟团把赵家大院里外收拾了一遍。林建国扛着扫帚把房梁上的灰扫了，王建军拿抹布把窗户玻璃擦得透亮，刘满囤蹲在院子里把前一阵写好的春联拿浆糊往门框上贴——上联“大山深处猎户旺”，下联“黑水河畔农家欢”，横批“丰衣足食”。赵铁军蹲在旁边把春联边角按平了偏头朝刘满囤的方向说了一句：“贴歪了。左边高了一指。”刘满囤把春联揭下来重新贴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这回正不正？”赵铁军退后两步拿眼睛吊了吊线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正了。大门贴完了再把东厢房和灶房门上也贴上。”赵大山从院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沓红纸剪的福字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爸，这福字贴哪？”赵铁军蹲下来把福字接过来翻看了一下——是林秀兰带着李春妮和张秀芝剪的，有方的有圆的，中间都刻着个“福”字。他把福字递回给赵大山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大门上贴一个，猪圈上贴一个，鸡窝上贴一个，狗窝上也贴一个。”赵大山把“狗窝上也贴”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跑到狗窝跟前蹲下来把福字拿浆糊往窝棚上贴，黑风从窝里探出脑袋朝福字看了一眼拿鼻子拱了一下被赵大山拿手拨开了：“黑风别拱。这是福字，贴上你明年也有福。”
腊月二十九晚上赵铁军把年三十的菜单逐样列了一遍——红烧野猪肉、铁锅炖大鹅、酱焖林蛙、酸菜白肉血肠、炸丸子、小鸡炖蘑菇、蒜泥白肉、拍黄瓜、蘸酱菜、糖醋排骨、干炸黄毛子肉、炖狍子肉、炸花生米、凉拌木耳、粘豆包、冻梨。他蹲在灶台前面把单子拿给赵母看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妈，十六个菜。够不够？”赵母把单子接过去拿手指头在上面点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够了。再多桌子摆不下了。”赵铁军把单子折好了揣进兜里站起来朝院子里扫了一眼——灶房里赵母带着林秀兰、李春妮、张秀芝在备菜，灶台上码着切好的五花肉、剁好的鸡块、泡好的木耳和粉条，大锅里咕嘟咕嘟炖着大鹅。他蹲在灶台旁边把前一阵从镇上买回来的那几瓶苞米烧和一瓶伏特加拿出来搁在窗台上偏头朝赵母的方向说了一句：“酒搁这了。五坛——苞米烧四坛，伏特加一坛。”赵母把锅盖揭开拿勺子搅了搅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五坛够不够？”赵铁军把“够不够”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从灶台上拿碗舀了碗汤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够了。不够再去镇上打。”
三十儿那天晌午前后屯子里各家各户就陆续到了。赵万山和赵母坐主桌，赵万海坐赵万山旁边，老郑从镇上骑车赶过来把车支在院墙根底下进了院门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铁军，今年这院子比去年还热闹。”赵铁军把他让到主桌旁边坐下来从灶台上把伏特加拿过来给他倒了一盅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郑叔您坐这。今儿十六个菜，敞开吃。”赵大江和王老蔫坐了一桌，兄弟团几个人坐了一桌，孩子们在院子尾上挤了一桌——赵大山领着黑雷坐在孩子们中间，小花抱着她家那条土狗蹲在旁边。赵铁军站在灶房门口把最后一屉粘豆包从锅里端出来搁在盖帘上，朝院子里扫了一圈——四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加起来三十多号人。林秀兰抱着赵小雪从里屋出来站在他旁边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今年比去年又多了一桌人。”赵铁军把“多了一桌人”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明年还得多。”
开席前赵铁军把酒杯端起来站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朝院子里扫了一遍——嘈杂的人声在他举杯的瞬间静了一瞬。他把酒杯端稳了偏头朝四圈扫了一遍说了一句：“今年秋围打了二十一头猪，天麻地参地都出了货，北京上海的房子也拾掇利索了。咱这屯子从三年前米缸见底到现在满院子肉香——靠的是在座的各位。今儿三十儿，都放开吃。明年咱家会更好！”他把酒一口干了，院子里响起了满堂的碰碗声和笑骂声。赵万山坐在主位上端着碗朝赵铁军的方向点了一下头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
赵铁军端着酒碗从台阶上走下来挨桌敬酒。走到赵万山那桌时老头正拿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搁在嘴里嚼着，看见赵铁军端着碗过来把筷子搁下来把碗端起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铁军，你爹这辈子没白活。住上大房子了，孙子孙女都有了。”赵铁军蹲下来把碗跟他碰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爹，往后日子还长。您好好活着，看着我儿子娶媳妇。”赵万山把“娶媳妇”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碗里的酒干了。赵铁军又走到赵万海那桌跟老头碰了碰碗，赵万海喝了一大口伏特加拿袖子擦了把嘴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铁军，明年北沟那片林子我还替你盯着。”赵铁军把碗里的酒干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二叔您盯。我明年夏天去绥芬河收机械，家里这边您多操心。”
赵大山跟在赵铁军后面端着一碗白开水挨桌走，走到孩子们那桌时赵铁军蹲下来把他碗里的白开水倒了一半到自己碗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敬酒可以，喝白开水就行。”赵大山把“白开水就行”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端着碗朝小花的方向碰了一下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小花你喝。”小花把碗端起来抿了一口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大山你爸真厉害，打了二十一头猪。”赵大山把“二十一头”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挺了挺胸脯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等我十岁我也打。”赵铁军蹲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完了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把前一阵从绥芬河带回来的那包俄式糖果摸出来搁在孩子们那桌偏头朝赵大山的方向说了一句：“给小花分。”赵大山把糖果包拆开给每个孩子抓了一把。
赵小雪被李春妮抱着坐在赵铁军旁边，小东西拿手在桌上拍了两下朝赵铁军的方向够了一下。赵铁军把她从李春妮怀里接过来拢在臂弯里拿筷子夹了一块炖得烂烂的狍子肉拿勺子碾碎了递到她嘴边，赵小雪张嘴把肉泥含进去嚼了嚼咽下去了又张嘴等着下一口。赵铁军又喂了两口偏头朝李春妮的方向说了一句：“你今年跟建国好好过。明年开春我再给你们添头猪崽。”李春妮把“添头猪崽”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哥，你给我们的够多了。”赵铁军把赵小雪往臂弯里拢了拢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吃到后半截赵万山喝得脸红脖子粗站起来拿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朝院子里扫了一圈说了一句：“我赵万山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生了这个儿子。三年前家里揭不开锅，现在满院子肉香——铁军，你爹敬你一碗。”赵铁军站起来把碗端过去跟老头碰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爹，这碗酒我干了。明年您好好歇着，重活我来。”赵万山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拿袖子擦了把嘴坐下来。赵铁军把碗搁在桌上走到灶台旁边把锅里剩的汤底子拿勺子搅了搅，刚蹲下来把灶膛里的余烬压了压，院门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刘满囤从院门口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搁在灶台上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孙老四又托人捎话来了——说卡车修好了，初六就能到镇上。问咱初六去接还是初七？”赵铁军把纸条拿起来扫了一遍折好了揣进兜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初六。过完初五就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