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把背包往肩上拢了拢跟着赵大山往屯子方向走,走到院门口时灶房里飘出来的炖鸡味儿从院墙里面灌到院墙外面,赵大山跑到灶房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嗓子:“妈!我爸回来了!”林秀兰从灶房里探出脑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洗手吃饭。满囤下午来过了,说五月十八办事的东西都备齐了,就等你定杀猪的日子。”赵铁军蹲在院墙根底下把鞋脱下来磕了磕里面的泥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杀猪定在五月十六。提前两天把肉备好了拿盐腌上,办事那天现炖。”林秀兰把“五月十六”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锅盖揭开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鸡汤。
五月十六那天赵铁军天没亮就起来了。灶房里赵母已经把两大锅水烧开了,灶台上码着前一阵从镇上买回来的葱姜蒜和干辣椒。赵铁军把杀猪刀从柜子底下摸出来拿手试了试刀锋,走到院墙外面的猪圈跟前蹲下来朝里面看了一眼——两头猪养了三个多月,一头两百出头一头两百二。他翻身进猪圈拿绳子把大的那头四腿拴好了牵出来,赵大山从灶房里跑出来蹲在院墙根底下拿手捂着眼睛又松开了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爸,今儿杀几头?”赵铁军把猪按在院墙根底下拿膝盖顶住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两头全杀。满囤办事二十五桌,一头不够。”赵大山把“二十五桌”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往后退了两步蹲在灶房门槛上。
赵铁军一刀捅进去放完了血褪了毛开了膛,把两头猪的肉按部位卸好了——五花肉搁一盆、后腿肉搁一盆、排骨搁一盆、猪头和下水搁一盆。林秀兰带着李春妮和张秀芝在灶台旁边把肉逐块抹了盐码进大缸里腌上了,赵母把猪血接了一盆搁在灶台上预备灌血肠。赵铁军把杀猪刀洗干净了搁回柜子底下偏头朝蹲在院门口拿弹弓瞄木桶的赵大山说了一句:“去跟你满囤叔说一声——肉备好了,明天办事。”
五月十八那天赵铁军天没亮就起来了。赵家大院从正房门口到院门口摆了二十五张桌子——从屯子里各家各户借来的圆桌方桌拼成一溜,桌上铺着前一阵从镇上买回来的红纸剪的喜字压着桌角。灶房里架了两口大锅——一口炖着红烧肉和排骨炖豆角,一口炖着鸡和鱼,灶台边沿码着一溜盘子碗筷。赵铁军把前一阵从镇上买的鞭炮挂在院门口的老榆树上,赵大山领着黑雷蹲在院门口朝屯子中间那条土路上张望。林秀兰带着李春妮和孙小梅在灶台和院子之间来回端菜摆碗,张秀芝在灶房里帮忙打下手。
刘满囤从自家院门口走过来的时候穿了一身新做的深蓝色卡其布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勒得他直抻脖子。他走到赵家大院门口站住了脚拿手在衣角上搓了两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我咋这么紧张?”赵铁军蹲在院门口把鞭炮从树上解下来重新挂正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紧张啥?新媳妇一会儿就进门了,你站直了别顺拐就成。”刘满囤把“别顺拐”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两只脚并齐了站好了。
晌午前张秀芝家的送亲队伍从屯子东头过来了——张秀芝她爹赶着辆马车,车上坐着张秀芝和她娘,后面跟着她大哥和几个亲戚。张秀芝穿了一件红底碎花的新褂子,头发拿红头绳绾了个髻,脸上抹了薄薄一层胭脂。马车在赵家大院门口停下来时赵铁军把鞭炮点着了——噼里啪啦的响声把屯子里几条狗都惊得叫了起来。刘满囤站在院门口拿手在裤腿上搓了两下迎上去,张秀芝她爹从马车上跳下来把张秀芝扶下来偏头朝刘满囤的方向说了一句:“满囤,我把闺女交给你了。”刘满囤把“交给你了”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脑袋上挠了一下憋出一句:“叔您放心。”赵铁军在旁边拿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推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别光站着。把媳妇领进去。”
开席前赵铁军站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把酒杯端起来朝院子里扫了一圈——二十五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屯里各家各户都来了人,赵万山和赵母坐主桌,赵万海坐赵万山旁边,张秀芝她爹和她娘坐另一桌主位,兄弟团几个人分坐在靠院门口那几桌。院子里嘈杂的人声在他举杯的瞬间静了一瞬。赵铁军把酒杯端稳了偏头朝四圈扫了一遍说了一句:“今儿满囤办事。满囤跟着我干了四年,从扛麻袋开始干到现在。人实诚,活不惜力。秀芝是个好姑娘,嫁到咱屯子来往后就是咱屯子的人。我赵铁军把话搁在这——往后这两口子的事就是我的事。”他把酒一口干了,院子里响起了满堂的碰碗声和笑骂声。
刘满囤端着酒碗从灶房里出来的时候脸上红了一片,不知道是酒还是羞。他走到赵铁军面前把碗举起来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赵铁军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别磨叽,喝。”刘满囤把碗里的酒干了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走到赵万山面前蹲下来搁在膝盖上,赵万山接过碗喝了一口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往后别光顾着干活,媳妇也要顾。”刘满囤把“媳妇也要顾”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站起来又倒了一碗走到张秀芝她爹面前蹲下来。张秀芝她爹把碗接过去喝干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我闺女交给你了。别让她受屈。”刘满囤把“别让她受屈”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站起来朝张秀芝她爹的方向鞠了个躬。
刘满囤他娘坐在主桌旁边拿袖子擦眼睛,赵铁军端着碗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大娘,满囤今儿办事。您高兴才对。”老太太把“高兴”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袖子从脸上拿下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铁军啊,我儿子要不是你……”赵铁军把她手里的碗拿过来搁在桌上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大娘,满囤是我兄弟。他幸福我就高兴。”老太太把“兄弟”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他的手背上拍了两下。
酒席吃到后半截赵铁军喝了不少,走到刘满囤那桌时脚底下有点飘。他搂着刘满囤的肩膀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往后跟你媳妇好好过。明年这时候生个大胖小子,我给他当干爹。”刘满囤把“干爹”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赵铁军胳膊上扶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哥,你喝多了。”赵铁军把“喝多了”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松开他的肩膀在凳子上坐下来拿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搁在嘴里嚼着。赵大山从孩子们那桌跑过来蹲在赵铁军旁边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爸,满囤叔今儿好看。”赵铁军把“好看”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满囤叔这辈子头一回穿这么齐整。”
散席之后赵铁军蹲在院门口把借来的桌椅碗筷逐样清点了码进筐里,赵大山在旁边帮着把筷子一根一根捡进布袋里。刘满囤从灶房里端了一碗醒酒汤出来搁在赵铁军手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哥,今儿累坏了吧?”赵铁军把碗里的汤喝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累啥。你哥当年在草原上追黄羊跑一天一夜都不带喘的。”刘满囤把“追黄羊”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院门口把前一阵记的礼账本摸出来搁在膝盖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哥,今儿收的礼钱我拢了拢——两百多。”赵铁军把碗搁在石墩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留着。往后过日子用。”刘满囤把“过日子用”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礼账本揣进兜里站起来朝张秀芝站的方向看了一眼——张秀芝正在灶房门口帮着林秀兰收拾碗筷。刘满囤把“张秀芝”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我往后好好过日子。”赵铁军把碗收进灶房里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好好过日子就是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