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镇上银行。柜台后面的女柜员正拿算盘核账,看见赵铁军推门进来把算盘往旁边一推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取钱还是存钱?”赵铁军蹲在柜台前面把前一阵攒的一沓票子从棉袄贴身兜里摸出来搁在柜台口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换卢布。有多少换多少。”女柜员把“卢布”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老花镜往下扒拉了一截从镜框上面看了他一眼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换卢布干啥?那玩意儿现在跌得厉害。”赵铁军把“跌得厉害”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票子往柜台口推了推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就是跌才换。往后涨了再换回来。”女柜员把票子拿过去点了一遍搁在算盘旁边从抽屉里摸出一本外汇牌价翻到卢布那一页拿手指头点着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今儿牌价一块人民币换零点八卢布。你这一千二能换九百六。”赵铁军把“九百六”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从兜里把前一阵记的账本摸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拿铅笔头在上面记了一笔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换。全换成卢布。”
女柜员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沓卢布拿点钞纸捆好了搁在柜台口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收好了。这玩意儿最近跌得邪乎,你换完了别搁太久。”赵铁军把卢布接过来揣进棉袄贴身兜里拿别针别住了,站起来朝柜台里面的女柜员点了一下头:“心里有数。”从银行出来他骑着车往供销社方向走,拐进街口那家布店挑了一块厚帆布——墨绿色的,拿手抻了抻结实得很。布店女店员把布量好了裁下来拿纸包好了递过去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做啥使?”赵铁军把“做啥使”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布卷好了搁在车把上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缝个背包。装东西用。”女店员把“缝背包”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笑了一声:“你一个大男人自个儿缝?”赵铁军跨上车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我媳妇缝。我打下手。”
回到家林秀兰正蹲在灶房里择韭菜,赵铁军把帆布往炕桌上一搁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缝个背包。厚实点,能装四五十斤东西。”林秀兰把韭菜搁在盆里站起来把帆布拿起来翻看了一下拿手在布面上摸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这布厚。做背包得两层——里层衬一层旧布,外层拿帆布,背带拿三股绳编。”赵铁军蹲在炕桌旁边把前一阵从镇上买的针线盒从柜子里摸出来搁在炕桌上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你看着缝。缝结实了就成。”林秀兰把帆布铺在炕桌上拿粉笔画了样子,把针线盒打开挑了一根粗针穿上线,坐在炕沿边一针一针缝起来。赵铁军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灶台上把前一阵从供销社换回来的两条大前门和一坛虎骨酒从柜子里摸出来搁在背包旁边——虎骨酒是前年秋天泡的,坛口拿黄泥封着,他拿刀尖把泥封撬开了闻了闻,酒色深红透亮药香冲鼻。他把油布重新盖好了拿草绳扎紧了口偏头朝林秀兰的方向说了一句:“这坛酒给李老板捎去。他老寒腿比二叔还厉害。”林秀兰把“李老板”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去年不是给他捎了一瓶?”赵铁军把虎骨酒坛子搁在背包旁边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去年是一瓶。今年一整坛。他帮咱收机械,得把礼做足了。”
背包缝了两天。林秀兰把帆布里层衬了一层旧粗布背带拿三股麻绳编的,缝完了拿手在背带上抻了抻试了试结实度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你背上试试。”赵铁军把背包往肩上一挎在灶房里走了两圈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合适。比去年那个结实。”林秀兰把“结实”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针线盒收进柜子里码好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秋天出门带这个。别跟去年似的拿个旧包凑合。”赵铁军把背包卸下来搁在炕柜旁边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今年秋天出门可能得一个月。家里这边交给你了。”林秀兰把“交给你了”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炕桌上的布屑拢了拢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一个月?去年才半个月。”赵铁军蹲在炕桌旁边把前一阵李老板寄来的信摸出来铺在桌上拿手指头在信上点了点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今年货多。拖拉机两台、收割机两台、脱粒机三台,加上推土机配件,拉回来就得跑两趟。”林秀兰把“两趟”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在炕沿边坐下来把赵小雪从炕梢上抱过来拢在臂弯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那你带谁去?”赵铁军把信折好了搁回柜子里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建军和满囤都带。建国在家看林子,二叔管参地天麻地。家里这边你盯着账,鸡鸭猪狗让大山帮着照看。”林秀兰把赵小雪的小手从褥子缝里塞回去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大山才七岁。能照看啥?”赵铁军把“七岁”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从灶台上拿碗倒了碗水搁在她面前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七岁不小了。我七岁那年跟着我爹上山捡柴火,背回来的柴够烧一冬。”林秀兰把水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在桌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那你跟他交代好。别让他一个人往山上跑。”赵铁军把“一个人往山上跑”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蹲在院墙外面拿弹弓瞄木桶的赵大山喊了一嗓子:“大山!过来!”
赵大山把弹弓收起来跑到他跟前蹲在院门口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爸,啥事?”赵铁军蹲下来把前一阵从镇上买的一把小砍刀从兜里摸出来搁在他手里——刀把拿布缠着,刀刃不长但开了锋。赵大山把砍刀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给我的?”赵铁军蹲在他旁边把砍刀接过来拿刀背在鞋底上磕了两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秋天爸出门一个月。家里你帮着照看——鸡鸭猪狗你管着,妹妹你看着,你妈忙的时候你搭把手。这把刀你揣着,上山捡柴火的时候带着——别砍活树,砍枯枝。”赵大山把“照看”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砍刀别在腰后挺了挺胸脯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爸你放心。我照看好。”赵铁军站起来拿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还有一条——别一个人往山上跑。要去就叫上建军叔或者满囤叔。”赵大山把“叫上”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晌午前王建军从屯子方向跑过来蹲在院门口把前一阵记的弹药清单摸出来搁在膝盖上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秋天你出门的事定了没有?”赵铁军蹲在他旁边把前一阵从镇上银行换回来的那沓卢布从贴身兜里摸出来拿手按了按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定了。八月底走。九月底回来。”王建军把“八月底”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清单折好了搁在兜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哥,那你不在的时候秋围咋整?”赵铁军把卢布重新揣好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我走之前把秋围前半段打了。剩下的你带队打。”王建军把“你带队打”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哥我怕带不好。”赵铁军蹲在他对面把前一阵画的那张猎场草图从兜里摸出来铺在石墩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跟着我三年了。黑云带哪片、老黄老黑守哪条道、猪从哪进从哪出——你比谁都清楚。带不好回来我骂你。”王建军把“回来我骂你”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草图折好了揣进兜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哥你放心。你不在的时候我把秋围打利索了。”赵铁军站起来把院门口的栅栏门推开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尤其看好我儿子。别让他一个人上山。”王建军把“一个人上山”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哥你放心。我天天看着他。”赵铁军把“天天看着他”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走进灶房把前一阵从镇上买的两条大前门从柜子里摸出来搁在背包旁边,又拿抹布把虎骨酒坛子擦了一遍——坛身上的泥封碎渣子抹干净了拿草绳重新扎紧了口。他蹲在灶台旁边把这些东西逐样码进背包里试了试分量——背包鼓鼓囊囊的,虎骨酒坛子搁在最底下拿旧衣裳裹着防磕碰,大前门搁在侧兜里拿油纸包着防潮。林秀兰抱着赵小雪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码东西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这才六月。还有俩月呢。”赵铁军把背包带子系好了搁在炕柜旁边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东西备齐了心里踏实。往后俩月还得盯着秋围和参地天麻地,没工夫再拾掇这些。”林秀兰把“心里踏实”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赵小雪往臂弯里拢了拢走进灶房在灶台前面坐下来把前一阵从镇上买的一包干蘑菇和干木耳从柜子里摸出来搁在桌上开始挑拣——把碎渣子筛出去,把完整的码在盖帘上晾着。赵铁军蹲在旁边把筛下来的碎蘑菇拢进碗里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碎的别扔。炖汤的时候拿纱布包着搁锅里,味儿一样。”林秀兰把“纱布包着”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碎蘑菇搁进碗里搁在灶台边沿。赵小雪从林秀兰怀里探出身子朝赵铁军的方向够了一下被他接过去拢在臂弯里蹲在灶房门槛上拿手指着院子里那只老母鸡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小雪,那是鸡。”赵小雪把“鸡”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朝母鸡的方向够了一下。赵铁军把她往上颠了颠偏头朝林秀兰的方向说了一句:“秋天爸出门的时候你在家听妈的话。”赵小雪把“听话”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赵铁军下巴上拍了两下偏头朝他的方向冒出一句含含糊糊的“爸爸”。赵铁军把“爸爸”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偏头朝林秀兰的方向说了一句:“她啥时候会叫爸了?”林秀兰把挑好的蘑菇码好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上个月就会了。你天天往外跑没听着。”赵铁军把赵小雪举高了一点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再叫一声。”赵小雪咯咯笑着喊了一声“爸爸!”赵铁军把她放下来拢在臂弯里偏头朝林秀兰的方向说了一句:“往后天天在家陪她。出门之前把她叫爸叫利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