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把赵小雪从臂弯里放下来让她扶着炕沿站好了,走到炕柜跟前把前一阵码好的背包重新拎出来搁在炕桌上——虎骨酒坛子拿旧衣裳裹着搁在最底下,大前门搁在侧兜里拿油纸包着,卢布拿皮筋扎好了揣在贴身兜里。他把背包带子解开又系上试了两遍松紧,蹲在炕桌旁边拿手在背包侧兜上拍了拍偏头朝林秀兰的方向说了一句:“东西都齐了。明儿一早走。”林秀兰把赵小雪从炕沿上抱起来拢在臂弯里走到炕桌旁边朝背包看了一眼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干粮我给你装好了。烙了二十张饼,煮了三十个鸡蛋,咸菜疙瘩切了一罐子。”赵铁军把“二十张饼”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背包侧兜上按了按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够了。路上吃不完还能搁着。”
第二天清早赵铁军把全家老小叫到灶房里。赵万山蹲在灶房门槛上抽旱烟,赵母在灶台前面把刚煮好的鸡蛋捞出来拿凉水浸了浸搁在盖帘上,林秀兰抱着赵小雪站在炕桌旁边,赵大山蹲在灶台边拿手在鸡蛋上摸了一下被烫得缩回去了。赵铁军把背包搁在炕桌上朝几个人扫了一圈偏头朝赵万山和赵母的方向说了一句:“爹、妈,我出门一个月。家里这边您二老多看着秀兰和孩子。”赵万山把旱烟在门槛上磕灭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家里不用你操心。你自个儿在外头注意安全。”赵母把“注意安全”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鸡蛋码好了装进布袋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多带干粮。路上别舍不得吃。”赵铁军把“舍不得吃”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鸡蛋袋子塞进背包侧兜里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带了。吃完了路上再买。”
赵铁军蹲下来把赵大山拉到跟前拿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是家里的小男子汉了。爸出门这一个月,你照顾好妈妈和妹妹。”赵大山把“小男子汉”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挺了挺胸脯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我会的!我天天帮妈喂鸡喂猪。”赵铁军从兜里把前一阵从镇上买的那把小砍刀摸出来搁在他手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砍刀你揣着。上山捡柴火的时候带着。记住爸说的——别一个人往山上跑。要去叫上建军叔或者满囤叔。”赵大山把砍刀别在腰后拿手按了按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记住了。不一个人上山。”赵铁军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站起来走到林秀兰跟前把赵小雪接过来拢在臂弯里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闺女,爸爸出门一个月。回来给你买好吃的。”赵小雪把“好吃的”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赵铁军下巴上拍了两下偏头朝他的方向冒出一句含含糊糊的“爸爸”。赵铁军把她往上颠了颠偏头朝林秀兰的方向说了一句:“她这两天叫爸叫得利索了。”林秀兰把“利索”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赵小雪接过去拢在臂弯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走了之后她要是忘了呢?”赵铁军把“忘了”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下来拿手在赵小雪的小手上碰了一下偏头朝林秀兰的方向说了一句:“忘了你再教她。回来我天天教。”
赵铁军站起来走到炕桌旁边把背包往肩上一挎在灶房里走了两步试了试分量偏头朝几个人的方向说了一句:“行了。我走了。”赵万山从门槛上站起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走吧。家里有我。”赵母从灶台上拿了一包前一阵晒好的干蘑菇追到灶房门口塞进他背包侧兜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路上泡水喝。省得光吃干粮没滋味。”赵铁军把干蘑菇袋子塞好了偏头朝她的方向点了一下头。林秀兰抱着赵小雪站在灶房门口没说话,赵铁军走到她跟前把背包往上颠了颠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我保证平安回来。”林秀兰把“平安回来”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赵小雪往臂弯里拢了拢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上回也这么说。”赵铁军把“上回”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上回回来了。这回也回来。”林秀兰把赵小雪的小手从褥子缝里塞回去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走吧。别磨叽了。”
赵铁军从院门口出来走到屯子后面的山坡上时回头看了一眼——林秀兰抱着赵小雪站在院门口,赵大山追出来站在土路边上朝他挥了挥手。赵铁军朝他们挥了一下手转身往镇上方向走了。走到半路上遇见了从屯子方向赶过来的王建军和刘满囤——两个人一人背着一个背包,手里攥着干粮袋子。王建军跑到他跟前把背包往肩上颠了颠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哥,走吧。”赵铁军把“走吧”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三个人从屯子后面的土路往镇上方向走。走到镇上长途汽车站时日头刚升到东边山脊线上。赵铁军把车票从兜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偏头朝两个人的方向说了一句:“先到牡丹江。从牡丹江倒火车到绥芬河。”刘满囤把“倒火车”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背包往车后座上绑好了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哥,这回去待多久?”赵铁军把“待多久”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车斗边沿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看货。货对路了就拉回来。货不对路就多待两天找别的路子。一个月打底。”
长途汽车从镇上颠到牡丹江走了大半天。赵铁军把背包搂在怀里靠着车窗闭着眼假寐,耳朵里听着过道里那些倒爷互相打听价钱的只言片语。刘满囤坐在他旁边拿手在背包带子上搓了两下偏头朝他的方向低声问了一句:“哥,李老板那边靠得住不?”赵铁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偏头朝他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靠不靠得住看货。货对了他就靠得住。”刘满囤把“货对了”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没再追问。到牡丹江火车站时日头已经偏西了,赵铁军把车票取出来带着两个人挤进候车室,在长椅上坐下来把干粮袋子摸出来分了分偏头朝两个人的方向说了一句:“先垫垫。火车上再眯一觉。”王建军把饼子接过去咬了一口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哥,到了绥芬河先找李老板还是先看货?”赵铁军把嘴里的饼子咽下去喝了口水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先找李老板。把虎骨酒给他搁下,让他带咱们看货。”
火车是夜里十一点的。赵铁军把背包搁在脚边靠着车窗看窗外掠过的田野和山林——牡丹江到绥芬河这段铁路两侧的林子越来越密,路基边沿的积雪还没化透,远处的山脊线上竖着一排排防火了望塔。刘满囤和王建军靠着座椅打盹儿,赵铁军把前一阵从镇上银行换回来的那沓卢布从贴身兜里摸出来拿手按了按。他把卢布重新揣好了把背包往怀里拢了拢,刚要把眼睛闭上眯一会儿,对面坐着的那个老工人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小伙子去绥芬河?”赵铁军把眼睛睁开偏头朝他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去办点事。”老工人把“办事”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那边最近东西多。我儿子上个月从那边倒回来两台旧发电机,翻修了一下搁在镇上卖,挣了一倍。”赵铁军把“挣了一倍”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那边现在啥价?”老工人把“啥价”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跌得厉害。我儿子说那边仓库里堆着成山的铁家伙没人要。有门路的都在往外倒腾。”赵铁军把“成山的铁家伙”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背包往怀里拢了拢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那敢情好。”老工人把“敢情好”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火车过了穆棱之后赵铁军把前一阵从镇上买的小本子从兜里摸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拿铅笔头在上面写了一行字——“1987年8月,绥芬河。拖拉机两台、收割机两台、脱粒机三台、推土机配件。”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靠着车窗把眼睛闭上了。刘满囤在旁边翻了个身把背包搂在怀里嘟囔了一句梦话。赵铁军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身上偏头朝他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睡吧。到了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