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盏兽脂灯的灯芯已经烧到了尽头,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实验室里没有生火盆。
为了维持青霉菌的生长温度,林兮兮扛着深秋的阴冷。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麻布衣衫,嘴唇冻得发紫,双眼盯着桌面上那几十个陶碟。
陶土边缘,肉汤表面结了层凝胶。
在最中央的位置,那一点从烂橘子上挑下来的绒毛,向四周蔓延出菌丝。
她保持着弯腰低头的姿势已经整整四个时辰。
脊背发僵,后颈酸痛。
她抬起手,用麻布衣袖蹭了一下发酸的眼角。
烂橘子、发臭的兽肉和熬煮的骨胶混在一起,糊在鼻腔里。
林兮兮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气流的扰动会带入杂菌,毁掉青霉菌种。
她拿起木签,在烈酒火苗上过火消毒。
木签尖端挑起粗糖粉末,洒在菌丝边缘,为菌丝提供养分。
她的额头渗出细汗,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渗入石缝。
砰的一声。
巨响从院墙外传来,震得木桌上的陶碟跟着跳动了一下。
培养液表面晃动。
林兮兮的手指攥紧桌沿,指甲在硬木上刮出摩擦声。
木屑扎进指腹,她却毫无反应。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巨响接连响起。
那是重物砸在大门上的声音。
脚步声、喘息声,还有嘶吼声,越过院墙,直逼内院。
“拦住他们!城主在里面救命!谁敢进去半步,老子活劈了他!”
阿图的咆哮声在门外响起。
伴随着利刃砍进骨肉的闷响,鲜血溅在木窗上,晕染出暗红。
兵器碰撞声划破夜空。
几十名士兵结成的人墙,在成百上千暴民面前显得摇摇欲坠。
盾牌被砸得坑坑洼洼,长矛被折断。
隔离营那边的死亡数字在过去半天里翻了一倍。
一具具尸体被抬出城外,生石灰和焚烧尸体的黑烟压垮了平民。
恐慌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而那些一直潜伏在暗处的王庭残党,扔出了这颗火星。
“冲进去!砸碎那个妖女的窝!”
“就是她搞出来的瘟疫!杀了她,我们才能活!”
数百名举着火把的暴民踩着倒地守卫的身体,冲破了城主府外围的防线。
他们手里挥舞着锄头、铁锤和木棍。
火把的红光将院落照得亮如白昼。
火苗映照着一张张布满黑斑的脸。
脚步声踏碎了院子里的青石板,数百人将实验室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士兵被几个暴民按在地上。
铁锤砸在他的头盔上,发出当啷声。
头盔凹陷,鲜血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
他依然抱住暴民的大腿,直到被打得不再动弹。
这些士兵未死在战场上,却被平民踩在了脚下。
林兮兮听到了门外士兵骨头碎裂的声音。
她咬住下唇,嘴里尝到血腥。
“都给我听着!”
一个半边脸长满黑毛的熊族半兽人踩在石桌上。
他手里举着一根火把,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指着木门,唾沫星子横飞。
“大家看清楚了!自从那个没有血脉之力的废物当上城主,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她让我们吃那种白色的毒药,让我们戴着闷死人的破布!现在好了,兽神发怒了!天罚降下来了!”
熊族半兽人扯开麻布上衣,露出胸口几块黑斑。
斑块边缘流出脓水。
“这根本不是病!这是那妖女在里面施展邪术,招来的恶鬼!她把我们圈在这座城里,就是为了拿我们的命去祭祀魔鬼!”
人群中爆发出附和声。
几个王庭残党混在人群里,扯着嗓子煽风点火。
“我亲眼看见她让人收集烂橘子和臭肉!好人谁会碰那些秽物!”
“她在炼制毒药!她要把我们全毒死!”
“今天隔离营又抬出来五十具尸体!再等下去,我们全得死在这!”
“烧死异端!平息神明的怒火!”
暴民们高举手臂,脖颈上的青筋暴突。
原本因为疫病而虚弱的身体,在此刻爆发出力量。
“烧死她!烧死她!”
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阿牛,你脑子进水了吗!城主给了你饭吃,给了你砖房住!你现在带头造反?”
阿图捂着左臂,挡在台阶下。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台阶上。
他手里的短剑已经砍卷了刃。
熊族半兽人冷笑一声,脸上的横肉抖动。
“饭?房子?那都是她用来骗我们留下的诱饵!王庭的使者早就传下话来了,只要我们把这个妖星烧成灰,王庭的十万大军就会来接管这里!到时候,金鹏王会赐下神药,救活我们所有人!”
他指着阿图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条给妖女卖命的走狗,赶紧滚开!不然连你一块烧死!”
他不给阿图说话的机会,抡起胳膊,将火把砸向木窗。
呼的一声。
火把砸在窗棂上。麻纸被引燃。
紧接着,十几根火把从四面八方掷了过来。
火苗顺着窗框向上攀爬。
火势很快连成一片火海。
木材发出劈里啪啦的爆裂声。浓烟顺着窗户缝隙钻进实验室。
室内的温度急剧攀升。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呼吸带着剧痛。
林兮兮站在木桌前。
火光穿透浓烟,将她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眼睛盯着桌面上那几十个培养皿。
高温是霉菌的克星。
原本在二十度左右生长的青霉菌丝,在升高的室温下,边缘出现萎缩发黄的迹象。
那层凝固的肉汤胶体重新液化,表面冒出气泡。
三天三夜的不眠不休。
几十次失败后的希望。
全城数千条人命的生机。
全都在这几只陶碟里,全都在这高温中,走向毁灭。
门外,暴民们砸门的撞击声和叫嚣声越来越大。
“把门撞开!把那些炼毒的坛坛罐罐全砸了!”
“烧死她!”
一根燃烧的木棍砸碎了木窗,带着火星滚落在林兮兮的脚边。
火苗点燃了地上的草纸。
林兮兮低下头。
她伸出双手,将距离火源最近的培养皿捧起来,转移到温度最低的角落。
她的动作极稳,未洒出半滴培养液。
她扯下身上的麻布外套,浸透了冷水,盖在石板上方,隔绝热浪。
她转过身,面向木门。
浓烟熏黑了她的脸颊。
她抬起手,扯掉口罩,扔进脚下的火盆里。
火舌将口罩吞噬。
林兮兮走到墙角的武器架旁。
她的手指擦过长矛,停留在顶端那架重型连弩上。
这是她亲自画图,让赤炎带领工匠打造出的机器。
她握住连弩的握把。金属纹路硌进掌心。
咔哒。
她拉动弓弦,将一支带毒的弩箭压入箭槽。
机械咬合的声响在火海中响起。
她将连弩从架子上提了起来。
脚下的青石板被炙烤得滚烫。
林兮兮跨过地上的火苗,走向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