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大厅。
林兮兮坐在主位上,手指按在一张边缘起毛的羊皮纸上。
图纸上画着火炮底座的加固结构,炭笔留下的黑色线条在羊皮纸上纵横交错。
窗外,东侧冶炼厂的方向火光冲天,将铅灰色的云层烧得通红。
数十座高炉同时运转,沉闷的打铁声连成一片。
数百名光着膀子的半兽人喊着号子,推拉着巨大的风箱。
煤炭爆裂的脆响夹杂着硫磺与硝烟味,顺着敞开的窗户飘进大厅。
华夏城的火器营日夜吞吐着钢铁与火药。
一箱箱用油纸包裹的炸药被运往军械库,沉重的木轮碾压在青石板上,发出轰隆隆的回音。
苍渊靠在林兮兮身后的石柱上,双臂环抱,长刀横在胸前。
他的呼吸平稳,银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
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眸盯着大厅入口,目光扫视着角落。
白泽坐在侧面的木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水,雾气模糊了他的眼眸。
赤炎在门口踱步,红铜铠甲随着动作发出咔哒的金属撞击声。
“城主,东部海域的商队回来了。”
赤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林兮兮,大声说道,“带头的老海狗说带回了救命的东西,还有要命的情报,非要立刻见你。他那副样子,狼狈得很。”
林兮兮抬起头,将手里的炭笔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让他进来。”
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
两名城防军士兵架着一个男人走进了大厅。
男人身上的麻布长袍被海水泡得发白,边缘撕裂成碎条,紧紧贴在干瘪的皮肤上。
他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被礁石和利刃划破的血痕,伤口外翻,结着黑褐色的血痂。
海腥味混杂着腐烂的海藻气味和伤口化脓的恶臭,弥漫在整个大厅。
士兵松开手,商队首领双膝一软,重重跪在青石板上。
膝盖骨撞击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大口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喘气声。
“城主……我们回来了,一半的兄弟留在了海里,但我们带回了盐。”
商人解开背上那个沾满泥沙的兽皮袋,双手哆嗦着将袋口扯开。
粗糙的白色结晶体顺着兽皮纹理滚落在青石板上,堆成一个小小的白色沙丘。
林兮兮站起身,绕过长桌,走到商人面前。
她蹲下身,捻起一小撮海盐。
指腹在结晶体上搓揉,颗粒坚硬发凉。
她将手指凑到鼻尖,咸腥味扑鼻。
“纯度不够,杂质很多,不过足够解隔离营的燃眉之急。”
林兮兮拍掉手上的盐粒,站直身体,“你去后勤领五倍的青铜币,华夏城不会亏待拿命拼回来的人。”
商人没有磕头谢恩。
他抬起头,眼球布满血丝,眼眶周围一圈乌青。
他的上下牙齿剧烈打架,发出咯咯的碰撞声,脸部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城主,海路断了……全断了!”
商人的声音十分嘶哑,“东部无尽海域,疯了!蛟鲨一族疯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
苍渊右腿向前迈出半步,拇指抵住刀镡,长刀推出半寸,刀刃摩擦刀鞘发出铮的锐音。
苍渊盯着商人,握紧了刀柄。
白泽放下手里的茶盏,瓷底撞击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向商人。
“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林兮兮看着他,声音平缓,“蛟鲨一族是海域的绝对霸主,从来不插手陆地的事情。他们怎么疯了?”
商人咽下一口混合着血腥味的唾沫。
他双手死死抠住青石板的缝隙。
“半个月前,我们刚装满海盐准备返航。海面上突然卷起成百上千个漩涡!”
商人瞪大眼睛,“那些漩涡把沿海的航线全部破坏了,我们亲眼看到,三艘装满货物的巨型商船被卷进去。木板断裂的声音比雷声还大,连一块完整的木板都没浮上来!”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带血的浓痰,吐在青石板上。
“那些深海的兽人……他们不在深海待着,全部浮上了海面。虎鲸、海蛇、巨型章鱼,密密麻麻,把海水都染黑了。他们在集结!巨型章鱼的触手直接卷住船桅,把整艘船拖进海底。虎鲸用头撞碎船体,水手们掉进海里,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咬碎。他们见船就撞,见人就杀!整个东部海域的秩序彻底失控了,到处都是浮尸和碎木头!”
赤炎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商人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在半空中。
“放屁!海族那些软脚虾,离了水连路都走不稳。他们集结起来干什么?准备上岸晒太阳吗?”
赤炎的吐息喷在商人脸上,红发在火光下晃动。
商人双脚乱蹬,双手死死抓住赤炎的手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眼白向上翻起。
“放下他。”
林兮兮冷声喝道。
赤炎冷哼一声,松开手。
商人重重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林兮兮走到商人面前,军靴的鞋尖停在他的视线里。
“海流漩涡,无差别攻击,深海兽人集结。”
林兮兮重复着这三个词,语速缓慢。
她转头看向白泽,“海族有统一的指挥体系吗?”
“有。”
白泽站起身,白袍在走动间发出沙沙声,“蛟鲨王。只有五阶神级血脉的蛟鲨王,才能释放出让整个海域臣服的威压。历代蛟鲨王都极度排斥陆地,绝不会轻易掀起这么大的动静,更不会进行无差别的攻击。”
商人听到蛟鲨王三个字,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用手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眼泪夺眶而出,在沾满黑灰和盐粒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沟壑。
“我看到了……”
商人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声音里满是恐惧。
“你看到了什么?”
林兮兮弯下腰,双手按在膝盖上,直视他的眼睛。
商人拿开手,嘴唇被他自己咬得血肉模糊。
“黑色……遮天蔽日的黑色。”
商人低声说着,“那天傍晚,没有风,海面十分平静。突然,海水变成了墨汁的颜色。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海底升起来。”
他伸出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比划着,试图描绘那个恐怖的轮廓。
“太大了……比我们华夏城最高的高炉还要大上十倍!那是一头黑色的蛟鲨!它冲破水面,掀起的水墙有几十丈高!我们的船在它掀起的浪花面前显得十分渺小!天空都被它的身体遮住了,一点光都透不下来!”
商人的双手抱住脑袋,把脸埋在膝盖中间,身体缩成一团。
“它在叫……它发出凄厉的吼声,那声音钻进我的脑袋里,要把我的脑浆搅碎。我的两个伙计当场七窍流血,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死了。那是带着滔天恨意的哭嚎。它在找东西……它要毁了所有挡在它面前的东西!”
大厅里安静无声。
只有窗外打铁的轰鸣声在夜空里回荡。
苍渊握住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四阶巅峰的直觉让他对更高阶血脉本能地忌惮起来。
他下意识地向前挪动了半步,将林兮兮半挡在自己身后。
“五阶神级……”
赤炎咽了一口唾沫,红铜铠甲下的肌肉绷紧。
他引以为傲的烈焰狮王之力,在能够掀起几十丈海啸的怪物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林兮兮直起身。
她转头看向墙壁上挂着的那幅粗糙的大陆地图。
她的视线越过代表着华夏城的红点,越过万兽王庭占据的中部平原,最终落在地图最东边那片用蓝色颜料涂抹的广阔区域。
无尽海域。
狂躁、暴动、凄厉的怒吼、滔天的恨意。
这些词汇在她的脑海里快速重组。
这绝非简单的自然灾害与领土侵略。
一头拥有五阶神级血脉的霸主,突然陷入这种毁灭一切的疯狂状态,背后一定有更深层的原因。
这疯狂源于长久压抑后的精神崩溃。
万兽王庭的十万联军正在集结,华夏城虽然点亮了黑火药科技树,面对十万纯血大军的冲锋,防守压力依然巨大。
如果在这个时候,东部海域的航线再被切断,华夏城就会彻底变成一座孤岛。
反过来想,能让海域霸主崩溃的源头,往往藏在被掩埋的历史里。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一个陷入疯狂的五阶神级战力,如果一直在这片大陆的边缘肆虐,迟早会影响到我们的商路。如果能把它拉到我们这边,王庭的十万大军,就会面临腹背受敌的绝境。”
林兮兮转过身,军靴在青石板上踩出沉闷的声响。
她走到白泽面前。
“白泽。”
林兮兮看着狐帝那双银色的眼眸。
“去把你能找到的,关于海族、关于历代蛟鲨王,特别是现任这头黑色蛟鲨的所有历史卷宗,全部给我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