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令旗在最高点骤然向下劈落。
火绳被火折子引燃，冒出滚滚白烟，顺着铸铁炮尾的引药孔急速向下窜动。
二十四门重炮在同一时间发出怒吼。
沉重的铸铁炮管猛烈后坐，坚硬的垫木基座承受不住这股反冲力道，木方深陷进冻泥半寸，溅起大片夹杂着冰凌的土沫。
炽白刺目的火舌自二十四截黑洞洞的铁管前喷吐而出，浓烈的硝烟味道迅速压过了峡谷里的泥水腥气，青黑色的铁弹带着尖锐刺耳的啸音冲出硝烟，沿着陡峭的抛物线直贯云霄。
站在峭壁边缘的剑齿虎族长甚至没来得及收敛脸上的狞笑。
在他原本的认知里，那些笨重的铁筒子只能平直轰击城墙或是步兵阵线，悬崖高耸两百丈，哪怕是强弓劲弩向上仰射，落到崖口也只剩轻飘飘的力道。
呼啸而至的黑点没有在半空坠落，划过一道大弧线，擦着绝壁突出的岩台边缘急速下坠。
破风声尖利刺耳，直刮过石壁。
第一枚特制的高爆开花弹重重砸在第三处滚木绞盘的正中央，生铁弹壳撞碎了坚硬的原木，内部延时引信在撞击时引爆了压实的高纯度黑火药。
巨响在悬崖内部的凹陷石槽里连环爆开。
强横的气浪卷着上千枚碎铁片向四周横扫，将那些原本准备推下深渊的沉重松木硬生生炸成断木与尖刺。
推着滚木的几十名虎族壮汉连惨叫都没能喊全，皮肉被横飞的铁片碎木扎透，整个人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后方的岩壁上。
剑齿虎族长脚下的岩台剧烈晃动，强烈的震荡顺着脚底板直冲头顶，震得他牙根发麻，两只耳孔里渗出细细的血丝。
他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一串毫无意义的咯咯声，右手中的骨刀在狂乱的气浪中险些脱手。
“这……这不是普通的铁弹……”
未等身旁吓傻的巫祝回过神来，第二轮、第三轮爆炸接踵而至。
二十多枚开花弹接二连三落入狭窄的藏兵洞与滚石堆中，原本被虎族残军视作绝佳掩体的凹陷回音槽，此刻彻底沦为吞噬生命的密闭熔炉。
火光将昏暗的崖顶照得通亮，爆炸产生的高温点燃了干燥的兽皮与绑缚滚木的草绳，浓烟滚滚而起，呛得残存的兽兵涕泪横流。
更致命的破坏来自山体本身。
林兮兮先前在石板上精准测算的正是这处沉积页岩的共振断裂带。
开花弹在石槽内部疯狂释放的冲击波，直接击穿了那些常年被雨水浸泡腐蚀的石灰质夹层，本就摇摇欲坠的受力石台在接连震动中，发出刺耳的咔咔断裂声。
细密如蛛网的黑缝从崖顶迅速蔓延开来，碎石如瀑布般顺着石壁向下倾泻。
“山……山塌了！”
不知道是哪个死士在绝望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整条断魂峡两侧的绝壁在这一刻发出了沉闷悠长的轰鸣，数千吨原本用于封锁谷道的青黑条石与悬空的崖口同时失去了支撑。
山体大面积向内剥离。
成百上千吨的巨石夹杂着硬雪，自两百丈高空坍塌崩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将剑齿虎族长的防御工事、绞盘、滚木，连同那数百名死士，全数砸落深渊。
漫天的灰白色石粉与硝烟混合在一起，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沙尘巨浪，自峡谷上方狂卷而下。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绝望的嘶吼声，在翻滚坠落的巨石狂潮中连一瞬都没能撑住，便被隆隆的塌陷巨响完全吞没。
崖顶那处原本耀武扬威的阵地，在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里被彻底抹平，只留下一片参差不齐、满是碎裂痕迹的光秃秃断面。
谷口前方的开阔地上，厚厚的尘埃落定。
冷风卷着灼热的硫磺硝烟与焦糊血腥，拂过华夏城大军的阵列。
两名熊族重步兵放下举在头顶的铁盾，双手脱力抖动，呆呆看着前方那座原本坚固的关隘。
通往万兽王庭的险关，此刻被炸出了一道平缓宽阔的碎石斜坡。
那些曾经居高临下嘲弄他们的王庭精锐，连一具完整的尸骸都没能留下，全被压在了层层叠叠的落石废墟之下。
不需要流血攀爬绝壁，不需要用血肉之躯去硬抗滚木礌石。
仅仅是一轮火器抛射，便将看似不可逾越的天堑化为了平地。
赤炎大张着嘴，右手下意识在宽阔的脑门上抹了一把，擦下一层混着石灰的白汗。
他低头看着自己发麻的手掌，又扭头看了看身旁那门依然冒着青烟的青铜重炮，咽了口唾沫。
“老子……老子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么破关的……”
苍渊站在突出的灰石边缘，手中的青铜短刺无声滑入腿侧皮鞘，原本紧绷成弓弦的脊背松弛下来。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那道清瘦的身影上，银白色的毛发在风中起伏，眼底沉静下来。
渊冥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起来，水汽自他掌心消散，扯了扯嘴角。
哪怕是海族五阶的通天巨浪，想要撞碎这等天然绝壁也需耗尽血脉，而她仅仅凭借几道在石板上划出的线条，便让整座山岳低了头。
白泽收起手中的丝绢，擦去唇角沾染的烟灰，九条雪白的狐尾在身后舒展开来，垂下了眼睑。
鸦雀无声的军阵在沉寂片刻之后，不知是谁率先将手中的长矛顿向地面。
紧接着，数万名步兵与火器营士卒同时举起兵刃，欢呼声在两面石壁之间来回激荡，压过了山风。
“城主威武！”
“华夏不朽！”
声浪震散了谷道间残存的白雾，将士们高举兵刃，放声呐喊。
林兮兮站在被战马踏平的阵地正中，面颊上被飞溅的尘土擦出一道淡淡的灰痕。
她没有去看那些欢呼雀跃的士兵，只是抬手将手中的红麻布令旗插回马鞍侧面的皮筒里。
靴底踩碎了一块滚落到马蹄边的黑色页岩。
林兮兮伸手自马背上解下皮制水囊，拔掉木塞，仰头抿了一口冰凉的泉水，清澈的水流顺着修长的脖颈滑入衣领，冲散了鼻腔内残留的硫磺焦苦。
她抬起手背擦掉唇边的水渍，反手抽出马鞍侧面的单筒望远镜，拉开镜筒，再次对准了那片被硝烟笼罩的碎石废墟。
镜头深处，一堆合抱粗的焦黑断木下方，正极其轻微地向上拱动了几下。
林兮兮合上望远镜，手指在冰凉的黄铜镜身上敲击出笃笃两声脆响。
她转过头，看向身侧按刀而立的火枪营统领，抬手指了指那处碎石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