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的碎木橫倒在亂石堆正中。
大塊灰白色的頁岩突然向外側翻滾，砸在泥水里，濺起兩尺高的濁浪。
一只布滿暗紅血污的手掌自石縫深處探出，五指深深摳進帶霜的凍土。
斷裂的右臂耷拉在身側，皮肉翻卷處露著白茬碎骨，暗褐色的血順著筋絡淌落。
劍齒虎族長從坍塌的廢墟中硬生生拔出了半截殘軀。
刺鼻的硫磺硝煙混著岩粉鑽進鼻腔，刺激得他喉管里爆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
殘存的獨眼掃過周遭，視線所及之處，盡是碎裂的骨甲、砸斷的滾木，以及被生鐵彈片絞成碎泥的部族殘軀。
三百名精銳死士，如今還能在碎石間動彈的，已不足四十人。
斷魂峽兩側的險峻崖口徹底沒了蹤影，變成了一條被火藥炸出的寬闊斜坡。
“雜碎……”
齒縫間擠出黏稠的血沫，沙啞的聲音在空曠的絕壁廢墟上撞出干癟的回響。
劍齒虎族長抬起僅存的左手，粗糙的掌心狠命拍打在胸膛正中央凹陷的骨裂處。
劇烈的疼痛非但沒讓他退縮，反而徹底點燃了瀕死野獸最後的暴虐。
體內沉寂的四階血脈在此刻瘋狂逆流，骨骼在皮肉下方發出炒豆般的炸響，原本就魁梧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高膨脹。
粗硬的土黃色針毛刺破皮膚，從毛孔中扎了出來。
兩枚半尺長的慘白獠牙自上顎暴長而下，直接頂破了唇角皮肉，將整張面孔扯得面目全非。
四階劍齒凶獸的真身完全顯現。
長達三丈的雄壯獸軀踩在搖搖欲墜的岩塊上，僅存的三條獸腿繃緊如硬弓，喉嚨深處炸開一聲震顫山崗的咆哮。
身後坍塌的亂石堆接連炸裂開來。
三十多名滿臉血污的高階獸人隨之狂暴化形，斷尾的豺狼、撕裂雙翼的蒼鷹，以及幾頭渾身浴血的巨熊，在濃煙深處匯成了一片猩紅的獸瞳。
沒有呼喊撤退的號令，也再沒有舉起骨盾的余地。
這是舊時代血脈傳承里最後的傲慢，既然防御被火器敲碎，便用最原始的利齒將那些孱弱的鐵皮肉塊嚼成碎渣。
劍齒巨獸伏低前軀，後爪在岩面上抓出幾道深印，借著斜坡的沖勢猛撲向谷底。
碎石隨著重踏呼嘯滾落，砸在凍土上發出密集的重響。
數十頭狂化的異獸緊隨其後，腥臭的熱氣在冰涼的山風里化作翻滾的白霧，地面隨著奔騰的足蹄劇烈顛簸起來。
軍陣正前方，重裝步兵組成的盾牆悄無聲息地向兩側退開。
精鋼盾牌與鎖甲摩擦出沉悶的金屬鏗鏘，露出了後方早已排列齊整的狹長隊列。
林兮兮站在翻倒的炮架旁側，玄黑大氅在山風中獵獵作響，神情沉靜得沒有泛起半分波瀾。
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在空中清脆地打了個響指。
火槍營統領拔出腰側的橫刀，刀尖斜斜向前下方壓定。
六百名身穿灰色短襖、斜挎牛皮藥袋的火槍手大步上前，在覆滿白霜的平地上迅速排布開來。
前排單膝跪地，中排俯下身，後排站立。
三層鐵灰色的陣線在幾個呼吸內排齊，精鋼槍管探出陣列，在晨光下泛著啞光。
沉重的燧發槍托抵住堅實的肩窩，槍機上的燧石已然扳到待擊位置。
劍齒巨獸的奔襲快得帶起殘影，利爪踏碎沿途的凍土泥水，腥臭的涎水順著長牙不斷甩落在雜草間。
距離陣前僅剩百步。
這種沖鋒速度，對于依靠刀槍盾陣的舊部族而言，無異于一場單方面的碾碎屠戮，沒有任何凡鐵能在狂暴的四階撲擊下維持完整。
劍齒巨獸喉嚨里發出粗重的呼哧聲，前爪上的鉤刃撕扯出刺耳的風聲。
八十步。
火槍營統領手中的長刀向下斬落。
“第一排，放！”
整齊劃一的爆鳴聲打破了峽谷里的安靜。
兩百支燧發火槍同時扣動扳機，燧石擦過火鐮迸濺出刺目的火星，引燃藥池內的顆粒黑火藥，熾熱的白煙自槍口噴涌而出。
兩百枚重達兩錢的鉛彈飛出槍口，越過寒風，在半空中鋪成一道密集的彈幕。
沖在最前列的幾頭巨狼身上暴起一團團暗紅的血霧。
鉛彈打入皮肉變了形，獸人厚實的皮毛在鉛芯面前直接破開。
彈頭旋絞著撕開胸腔，帶出成片的碎骨與內髒殘渣。
狂奔中的巨狼甚至沒能跨出下一步，前肢便被密集的鉛彈當場打折，身軀借著慣性翻滾著砸在碎石灘上，骨骼斷裂的聲音連綿不絕。
未等硝煙在冷風中散去，跪姿的火槍手迅速低頭倒藥裝填，中排的火槍手向前邁出半步，平舉槍身。
“第二排，放！”
爆響接踵而至。
灼熱的鉛彈擦著冰涼的空氣，再度覆蓋了那片狹窄的碎石斜坡。
劍齒巨獸龐大的體型在此時成了最無可避讓的活靶。
三枚鉛彈結結實實鑿進了巨獸的肩胛，原本堅逾精鐵的肌肉層被硬生生炸開三個拳頭大小的血洞。
鉛毒混著高溫燒灼傷處，痛楚讓劍齒虎的撲躍在半空中滯住。
左腿落地時踩在滑膩的血泥中，險些失衡滑倒。
四階凶獸的自愈力在此刻瘋狂運轉，撕裂的肉芽試圖攀附愈合，卻被嵌在骨髓深處的滾燙鉛塊死死阻斷。
“吼——！”
劍齒巨獸發出充血的狂怒咆哮，獨眼中泛起瘋狂的血絲，不顧身上不斷崩裂的創口，四肢再度發力狂蹬。
六十步，已經能夠看清華夏人士兵臉上被黑火藥燻黑的鼻翼。
只要撞進這單薄的陣列，揮出那記獸爪，這群沒長利爪的士兵就會被拍成肉醬。
第三排的長槍已在冷風中壓平。
鉛彈與火藥落入槍膛的聲音密集如驟雨，火槍手們面無表情，手臂甚至沒有多余的晃動。
“第三排，放！”
火網第三次當頭罩下。
近距離的排槍射擊展現出可怕的貫穿力。
數十枚鉛彈在同一個呼吸間鑽入了劍齒巨獸的頭顱與頸項，堅硬的頭蓋骨表面被鑿開數道可怖的裂紋。
右側的那根半尺長劍齒獠牙，被兩枚高速鉛彈正中根部，在一聲刺耳的脆響中打得當空折斷。
半截斷牙打著旋飛出十余丈，重重扎進陣前的爛泥之中。
劍齒巨獸龐大的身軀僵直在半空，腥紅的血水順著七竅狂噴而出。
狂暴的前沖之勢在狂暴的動能撞擊下被硬生生遏制。
沉重的獸軀栽倒在地，砸在距離第一排槍口不足四十步的碎石上。
泥水四濺，將地表凝結的霜花沖刷得干干淨淨。
後方殘存的十幾頭高階異獸早已被前兩輪齊射打斷了四肢，橫七豎八地撲倒在血泊中掙扎哀鳴。
血肉燒焦的氣味與硝煙混雜在一起，順著峽谷的風向後翻卷。
兩百柄裝填完畢的火槍再次被平舉向前，黑洞洞的槍口直指地上的殘骸，陣列嚴密得听不到一聲多余的咳嗽。
林兮兮自中軍緩步走上前沿。
皮靴踏碎地上的碎石與斷木，發出沙沙聲。
走過那半截插在泥濘里的斷牙時，靴尖甚至沒有半分停留。
停在距劍齒巨獸五步遠的高處，林兮兮垂下眼簾，看著泥窪里那團急促起伏的黃褐皮肉。
翻卷的傷口冒著焦煙，獸軀在泥漿里抽搐，胸腔深處斷斷續續喘著粗氣。
那枚折斷的獠牙斜插在泥里，上面的血漬漸漸被寒風吹成了暗黑的顏色。
蒼淵從身側無聲靠近，手中的青銅短刺在指間挽了個弧度，反手插回了大腿側面的牛皮鞘中。
“還有口氣。”
蒼淵的聲音很平，腳下碾碎了一枚滾落的變形鉛丸。
林兮兮收回視線，反手拉緊了大氅的領口，將腰間的自制炭筆收回皮囊。
“叫輔兵帶鐵鏈過來。”
林兮兮踩著堅硬的凍泥轉過身，靴底在泥水表面留下一道淺淺的印記。
地上的血跡在冷風里凝固發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