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0，快递柜前。
梁爷爷的取件码已经失效。物业征得他同意后，在原投件记录下生成一次复测码，绑定的仍是后台显示的那个逻辑格口，只用于这次开门测试。
陆观没有立刻让老人输入。
“刚才您站在哪儿？”
梁爷爷往屏幕前挪了半步：“这里。”
“输完以后，看见哪扇门开？”
“中间靠上的那格。”
“您先听见声音，还是先看见门？”
“先响一声，门弹出来。”
“碰过别的柜门吗？”
“没有。”
陆观退到一旁：“按刚才的来。”
梁爷爷慢慢输入六位数。
屏幕显示取件成功。
啪。
中间一扇柜门向外弹开。
里面仍是空的。
中年女人手里的取件码还没有核销。物业确认她愿意当场复测后，陆观让围观的人往后退，只留下她自己操作。
她输入短信里的号码，另一扇中间柜门随即弹开。
还是空的。
她朝里面看了一眼，伸手便想摸柜壁，被林雪拦住。
“先拍开门位置。”
女人收回手：“你们怀疑里面有指纹？”
“目前不知道。先别把可能留下的东西擦掉。”
陆观站在黄线外，把屏幕、打开的柜门和她手机上的时间一并拍进画面。取件码只露出最后两位，其余部分被女人自己按住。
两次开门隔着一排，都是中间区域。
围在旁边的年轻住户立刻说：“看吧，我早上也是这样。码能用，东西没了。”
林雪蹲下来，没有把手伸进柜格。
“门框没有胶带，锁舌也没有卡住。”
她侧头看了看内部铰链，又站起来。
“后台页面把它记成哪一格？”
物业值班员报出编号。
值班员报出的编号和柜门标签一致。他读的是柜机示意图，页面上没有显示控制板端口。
陆观让值班员把刚才两次操作的页面截下来，又请梁爷爷和中年女人分别确认时间。梁爷爷报的是自己手机上的12:16，物业后台却慢了四十多秒。中年女人的手机和后台也有相近偏差。
“机器时间不准？”值班员问。
“先记下来。”陆观把两个时间并排写在纸上，“偏差一致，只能说明它们可能共用一个慢钟。别急着拿这四十秒解释包裹。”
围观的人里有人举着手机拍摄。镜头从空柜扫到中年女人的短信页面，她立刻把手机贴到胸前。
林雪站起来，挡住拍摄角度：“可以拍柜门，别拍取件码和姓名。”
“我就发业主群。”
“业主群里也有人不该看到她买了什么。”
那人悻悻放低手机。陆观把黄色警戒线往外挪了一步，给三名当事人留出位置。梁爷爷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忽然问：“我那箱药要是找不回来，今天算谁的？”
物业值班员立刻说可以先登记赔付。老人却摆手：“我问的不是钱。晚上那一顿要不要停？”
陆观看向纸箱照片上的药名，让物业立即联系站点确认同批药是否能加急重发，又把手机递给梁爷爷：“停不停药，问医生。”梁爷爷给社区医生打完电话，确认可以延后一晚、不能擅自换药，脸色才缓了一点。
“所以先找药。”他说。
“先找药。”陆观应了一声。
陆观让他再调远程登录记录。昨晚到现在，只有安装员的调试账号、夜班快递员的投件账号和物业管理账号，没有第四个来源。
年轻住户盯住屏幕：“那不就这三个人？”
值班员脸色一变：“我可没拿。”
“我也没说是你。”
“你刚才明明——”
“先别替账号找人。”陆观打断他们，“登录过，只能说明能操作。包裹有没有离开柜区，要看别的记录。”
值班员把柜区监控往前拖。夜里光线差，正面镜头又被停放的电动车挡住一角，但从投件结束到三户取件前，没有人撬门，也没有人长时间停在柜前。
有两名住户正常取件，一名保洁员从旁边经过。每一次柜门开启，都能在后台找到对应时间。
年轻住户看得有些急：“会不会有人拿万能卡开了又没记录？”
“如果机械开锁，锁孔和门缝要重新看。”陆观说，“现在还没有这个痕迹。”
林雪把监控时间写到纸边：“先找包裹被放进哪扇门。放错位置，比从三个柜子里无痕拿走更容易复现。”
林雪又把三次异常的柜门位置画在纸上。
三个点挨得很近。
陆观看了眼她画的柜体。八个格口被分成三块，上下两个大件格单独圈出，中间六格用蓝笔连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发现首尾没出错？”
“刚才物业群的正常取件记录。”
“又偷看我的对照表？”
“你把纸放在我面前，不算偷看。”
“那是因为桌子只有这么大。”
林雪把他的笔抽走，在中间六格旁写了一个问号：“陆侦探如果介意，可以站远一点。”
陆观往她身边靠了半步：“这里看得清。”
梁爷爷在旁边咳了一声：“办案就办案，别拿我药箱练嘴。”
林雪的笔尖顿住。陆观忍着笑，把刚才两次复测的开门位置补到图上。两扇门都落在蓝线以内，上下独立格仍没有异常报告。
他请值班员联系另外一名尚未到场的住户，只问是否愿意保留短信和到场复测，没有索要订单截图。对方正在上班，答应18:00以后回来。陆观在名字旁写下“待本人确认”，没有让物业代试他的取件码。
“夜班快递员到了吗？”她问。
“在路上。”
12:40，快递员骑车赶来，头盔还没摘稳就先解释：“我昨晚绝对放进去了。三件我都有扫描，后台也显示成功。”
“一件一件说。”陆观把梁爷爷的运单尾号给他看，“这件放哪儿？”
快递员抬手，指向上方另一扇柜门。
“这格。”
“你怎么确定？”
“药箱挺大，中间顺手。”
“后台为什么显示在下层？”
“不可能。”
物业值班员把投件记录转过来。
快递员看了几秒，又指向上方：“可我记得放的是这里。”
陆观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记录靠下，记忆靠上。
“昨晚投件时，柜门是一扇一扇开的？”林雪问。
快递员没马上回答。
“正常都是一件扫完开一扇。”
“昨晚呢？”
“也差不多。”
“差多少？”
快递员抬手抓了一下头盔带。
物业值班员看向他：“你别又省步骤。”
“不是我想省。”快递员声音抬高，“新柜刚装完，安装的人说还在调试。中间几扇门一会儿开一会儿关，我车上还有四十多件等着送。”
林雪把笔停在纸上。
“他一次开了几扇？”
“六扇。”
“同时？”
快递员点头。
“他说先全打开，让我照屏幕上的格号往里放，放完他再关。我就按门上的标签记了。”
陆观让他把昨晚的动作重新做一遍，桌上没有包裹，就用三本废旧登记簿代替。快递员先低头做了一个扫码动作，随后抬眼看屏幕，又转身在六扇柜门之间找标签。
“停。”林雪说，“你刚才先看哪里？”
“屏幕。”
“然后？”
“门上的号。”
“门全开时，你还看柜门有没有自己弹开吗？”
快递员摇头：“开着呢，哪看得出来。”
陆观换了三本登记簿的顺序，让他再走一次。第二次，他仍先确认屏幕格号，再按外侧标签选择柜门。动作没有因为包裹内容改变。
物业值班员小声说：“那就是他放错了。”
快递员猛地回头。
陆观把两人隔开：“他按可见标签放，后台按控制编号记。两边是不是同一套顺序，还没测。”
“标签不就是编号吗？”
“正常应该是。”林雪把那张六格图递给他，“所以才要等端口图。”
陆观问：“你扫完一件，屏幕显示格号，然后把包裹放进对应标签的门？”
“对。”
“没有让系统单独开那扇门？”
“六扇都开着，怎么单独开？”
“为什么刚才不说？”
快递员看了一眼围观住户。
“站点不让用调试柜。说出来，我这批超时也算我的。”
年轻住户抱着手臂：“所以你为了不超时，拿我们的件试柜子？”
“我以为装好了！”
“你以为——”
梁爷爷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放。
“先找药。”
声音不大，两个人都停了。
陆观看向快递员：“你昨晚放药箱时，手抬到哪一层？”
“上面两格。”
“监控还在吗？”
物业值班员点头：“柜子上方有一只。”
监控画面调出来时，时间刚过13:00。
夜里的快递柜区光线很暗，只看得见快递员不断弯腰、起身，把包裹塞进同时敞开的柜门。
陆观让值班员放慢一倍。
快递员第一次弯腰时，手臂落在最下面两格；后台记录却把那件洗衣液写在上层。第二件练习册被他放得更高，记录里的格口反而更低。
连续三次，方向都对不上。
陆观按住暂停键，又把三次投件从头看了一遍。快递员可以记错一个格口，画面里的三次投放却都和记录反着。
药箱出现时，他确实抬手放进了靠上的柜门。
后台记录却在靠下的位置。
陆观把另外两件包裹的入柜时间也截了出来。三张画面并排放大后，快递员的手臂高度从低到高各不相同，后台格号却正好沿相反方向排列。
他拿便签写下一到六，照着柜门现有标签贴在纸杯上，又把纸杯倒排一次。练习册、洗衣液和药箱的三个时间点依次对应过去，没有多一格，也没有少一格。
林雪没有立刻点头。她把其中两个纸杯换回原位，让陆观重新对照。
“现在呢？”
“第二件对不上。”
“那就不是随便错位。”
陆观把纸杯重新排好。六个格口若是整列反向，昨晚的动作和今天的空柜才会同时成立。
年轻住户问：“既然都对上了，直接开反方向的门不就行？”
“可以找包裹，不能因此改后台。”陆观说，“维护开门要由物业操作，当事人核对；标签和端口怎么错的，还得让安装方现场确认。”
梁爷爷已经站到外侧一号格前，手却没有碰门：“我等。”
林雪把纸上的六个格子倒转过来。
一号落到六号，二号落到五号，三号正对四号。
“安装员什么时候来？”她问。
物业值班员刚拨通电话。
快递柜忽然又响了一声。
刚才梁爷爷打开的门自动回锁。屏幕恢复首页，最下方滚过一行很小的设备提示。
中间子板：调试记录未完成。
陆观看着那行字。
“让安装员把端口图一起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