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雪牽著阮慕瓷的手，指尖不敢用力，只虛虛攏著，像捧著一件隨時會碎的瓷器。
她邊走邊側頭去看阮慕瓷的臉色，見那張小臉繃得緊緊的，下頜線收得鋒利，心里就像被貓爪子撓。
“瓷瓷，是蟲子的錯，不是為師的錯，為師的手很干淨的。”
她把聲音壓得又軟又低，尾音打著顫，像在舌尖上滾了一圈才敢送出來。
“為師方才又洗了三遍手，用的還是你給的那塊桂花胰子，你聞聞——你聞聞嘛——”
她把手掌湊到阮慕瓷鼻尖前，指縫間確實縈繞著淡淡的桂花香。
阮慕瓷偏了偏頭，避開她的手，唇縫里擠出一個字︰“嗯。”
那聲“嗯”平得沒有一絲起伏，像石子扔進枯井，連回響都懶得給。
冷雪心里咯 一下，腳下差點絆到石階，穩住身子又追上去半步，衣袖蹭著阮慕瓷的手臂，聲音里帶上了討好的笑。
“瓷瓷，為師知道錯了，下次一定提前罩好。”
她舉起空著的那只手作發誓狀，三指並攏，表情認真得像在立心魔誓，“罩三層！不對，五層靈力罩！把蟲子全擋在外頭，一只都爬不進來！”
阮慕瓷腳下不停，目光平視前方，聲音依舊涼涼的︰“沒下次了。”
冷雪噎住，嘴巴張了張，發不出聲。
她牽著的那只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一瞬，又趕緊松開，怕弄疼了人。
她偷偷瞄阮慕瓷的側臉——眉目清冷，唇線平直，沒有一絲松動。
冷雪心里發慌，像揣了一窩剛出殼的麻雀，撲稜稜地亂撞。
兩人一前一後回到院子。
暮色已經沉下來，院角的桂樹被晚風搖落幾粒碎金，香氣浮在空氣里。
冷雪眼珠一轉，伸手在儲物袋里一掏，變出一碟蜜漬梅子，顆顆飽滿，蜜汁稠得能拉出絲來，盛在白瓷碟里，像盛了一碟琥珀。
她雙手捧著端到阮慕瓷跟前，腰彎得極低，腦袋從碟子後面探出來，眼楮亮晶晶地望著人。
“瓷瓷，看，為師特意給你留的。”
她獻寶似的往前遞了遞，碟子邊沿幾乎踫到阮慕瓷的下巴，“你上回說好吃，為師就藏了一罐，誰都沒給。”
阮慕瓷的目光在梅子上停了一瞬。
冷雪心里一喜，嘴角剛要翹起來，卻見阮慕瓷收回視線，繞開她徑直往里走。
衣袂擦過碟沿，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冷雪端著碟子站在原地，蜜汁在暮色里泛著黏稠的光。
她低頭看了看梅子，又抬頭看了看阮慕瓷的背影，嘴角一點點癟下去。
但她沒氣餒。她追上去，碟子往石桌上一擱，又從袖中掏出一枚護身玉佩。
那玉通體瑩白，內里流轉著一縷碧色靈光，是她早些年從秘境里帶出來的安神玉，養了好些年，夜里握在掌心能安眠到天明。
她三步並作兩步攔到阮慕瓷面前，把玉佩塞進她手里，掌心覆著她的手背按了按。
“這塊玉能安神，你戴著睡。”
她聲音放得極柔，指腹在阮慕瓷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又趕緊收回，“為師養了好幾年，靈氣很足的，比安神香好用。”
阮慕瓷捏了捏玉佩，指腹觸到玉面溫潤的觸感，靈光在掌心跳了跳。
她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還是沒說話。
她只是把玉佩收進袖中，步子更快了些，裙擺掃過石階，帶起細碎的風。
冷雪急得團團轉，雙手在儲物袋里一陣翻攪，把這些年攢下的東西一股腦全倒了出來——一對會唱歌的琉璃鳥，在桌上撲稜著翅膀叮咚作響。
一盒異域香料，蓋子一開滿院都是辛辣的甜，還有一串鮫人淚珠串成的手鏈，在暮色里泛著幽藍的熒光。
亂七八糟堆了大半張石桌，琉璃鳥撞翻了香料盒，鮫人淚滾到地上，她手忙腳亂地去撿，額頭沁出一層薄汗。
阮慕瓷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滿桌狼藉。
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撿珠子的冷雪——她發冠歪了，一縷碎發垂在頰邊，鼻尖上沾了一點香料粉末，狼狽得不像個峰主。
阮慕瓷的眉尖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終于涼涼地開口，聲音像淬了井水的刀。
“師尊，今晚你睡書房。”
冷雪整個人僵在原地，手里還捏著兩顆鮫人淚珠子。
她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瓷、瓷瓷……那書房冷……”
尾音拖得又長又軟，像小狗討食時發出的嗚嗚聲。
阮慕瓷看都沒看她，轉身往屋里走，聲音平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給你鋪了厚褥子。”
門在冷雪面前合上了。
干脆利落，門板帶起一陣微風，拂過冷雪僵直的脊背。
她蹲在院門口，手里還攥著那兩顆珠子，琉璃鳥在石桌上不知趣地唱起了歌，一聲一聲，像在嘲笑她。
她仰頭看了看緊閉的房門，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手的香料粉末和珠子，肩膀一點點塌下來。
活像一只被主人趕出家門的喪氣大狗，尾巴都耷拉到了地上。
半晌，她慢吞吞站起來，把石桌上的東西一件件收回儲物袋。
琉璃鳥收了，香料盒蓋好，鮫人淚一顆一顆撿起來，動作又慢又重。
她走到書房門口，回頭望了一眼阮慕瓷的窗戶——燈已經滅了。
她吸了吸鼻子，悶聲嘀咕︰“睡書房就睡書房……”
嘴上答應得乖，可那雙眼楮在暗處轉了一圈，亮得不像認命的樣子。
夜半三更，月牙隱進雲層後面，院子里只剩桂樹投下的濃黑影子。
書房的門無聲無息地開了條縫，一道人影側身擠出來，腳尖點地，輕得像貓踩在棉花上。
冷雪捏了個隱身訣，周身靈力一裹，身形隱入夜色。
她摸到阮慕瓷窗下，耳朵貼著窗欞听了片刻——里頭呼吸綿長，似乎睡熟了。
她嘴角一翹，無聲地翻上窗台，手指勾住窗沿，輕手輕腳地推開一條縫，腦袋先探了進去。
窗扇只開了半掌寬，她側著肩膀往里擠，腰卡在窗框上，正扭著身子往里蹭，忽然對上一雙冷幽幽睜著的眼。
阮慕瓷根本沒睡，她靠在床頭，手里捧著一卷書，書頁在月光里泛著青白。
她就那麼靜靜地看著窗台上那顆探進來的腦袋——散著發，歪著發冠，一臉做賊心虛的訕笑。
“師尊，半夜偷進弟子閨房，該當何罪？”
冷雪僵在窗沿上，半個身子在里半個身子在外，腰卡得不上不下。
她嘴角抽了抽，訕訕笑了兩聲，聲音在靜夜里格外響亮。
“為師……為師是來給你掖被子的！”
她腦子飛快地轉，眼楮往阮慕瓷身上瞟，“你看，你被子沒蓋好，為師方才在書房都感覺到了！為師心系弟子，夜不能寐，特地前來——”
她一邊說一邊往窗里蹭，腳尖在窗台上蹬了蹬，整個人像條擱淺的魚往里拱，“——前來查看弟子睡眠質量！”
阮慕瓷把書緩緩合上，書脊磕在床頭，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她目光涼涼地落在冷雪那條卡在窗框上的腿上，語氣不咸不淡︰“掖被子用得著捏隱身訣？”
冷雪的動作徹底停住，她趴在窗台上，下巴磕在窗沿，兩只手扒著窗框，像只掛在窗上的貓。
月光從雲隙里漏下來，照見她耳尖慢慢紅透了。
她干巴巴地張了張嘴，憋了半天，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那……那為師現在出去？”
阮慕瓷看了她一會兒。
月光在她眼底碎成細小的銀粒，看不清是什麼情緒。
然後她往床里側挪了挪，空出半張床，重新翻開書，聲音淡淡的。
“窗關上。風灌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