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内，药香萦绕不散，苦中带甘，黏在每一寸空气里。
阮慕瓷拿着空药碗，指尖还残留着碗底一点温热。
脚步刚抬起来，没迈到屋角木案边，身后那道视线便追了过来，软绵绵又沉甸甸地黏在她后颈上。
床榻上的冷雪静静躺着，身上盖着半旧的薄毯，一头银白长发散在枕上。
她目光勾着阮慕瓷纤细的背影，从肩头滑到腰窝，再顺着衣摆往下，方才还挂在嘴角的戏谑笑意，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她在心里慢慢琢磨。
下界那会儿，她的小徒弟分明偏执又浓烈，眼睛黏在人身上就撕不下来。
恨不得拿条链子把她锁在床头，走一步跟一步，满眼都是“师尊只能看我”的疯劲儿。
怎么来了上界，反倒拘谨纯情起来？
一碰就耳根烫，一撩就低头躲，乖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冷雪眼底微光暗了暗，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心底漫开一层近乎偏执的念头，压都压不住！
‘没关系。你不愿囚禁为师，那便换为师来豢养你好了。我可爱的小徒弟。’
舌尖缓缓舔过干涩的唇角，一丝浅淡的、危险的戾气自眼底一闪而过。
像刀刃在暗处反了一下光，又飞快收进鞘里。
就在这一瞬，阮慕瓷后颈忽然窜起一阵刺骨凉意。
汗毛“唰”地竖起来，头皮微微发麻，像被什么危险的东西从暗处盯上了，脊梁骨凉飕飕的。
她脚步一顿，端着碗的手紧了紧，下意识回头望向床榻。
冷雪已经飞快敛去眼底所有阴翳。
变脸快得跟翻书似的，方才那点暗藏的疯狂尽数藏好。
取而代之的是湿漉漉泛红的眼尾，睫毛一颤一颤地抖。
嘴唇微微瘪着，一副委屈巴巴、又隐隐带着撩人的软模样。
活像被人欺负狠了的小动物，就差把“求哄”两个字写在额头上。
阮慕瓷看着她这无缝切换的变脸功夫，抬手扶着额头，太阳穴突突地跳。
“师尊。”
她无奈出声，嗓音里压着三分头疼七分认命，“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正常的东西，别成天净琢磨这些。”
这话一落！
冷雪当即瘪起嘴，委屈的哭腔说来就来。
鼻尖红了一小片，嗓音软软闷闷的，像含着一口化不开的蜜：“瓷瓷这是嫌弃为师了？”
她抬手蹭了蹭眼角，明明没泪，偏要蹭出点湿意来。
声音又低又颤：“是为师模样不好、人老珠黄，留不住你的心思了？”
阮慕瓷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
“还是嫌弃为师现在还只是小龙本体？”
冷雪眼尾耷拉下来，偷偷瞟她一眼，又飞快垂下去，肩膀轻轻缩了缩，“你不敢对我下手？若是如此……”
她吸了吸鼻子，尾音往上挑了一点，委屈里掺着若有若无的撩拨：“瓷瓷不必怜惜为师的，呜呜……”
假哭得上瘾了，肩膀一颤一颤，眼泪眼看着就要从红通通的眼眶里滚出来。
演得有模有样，连呼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抽抽噎噎的。
阮慕瓷听得一脑门黑线，嘴角抽了抽。
端着碗的手放下来，实在招架不住，耐着性子发问：“师尊，你这些奇奇怪怪的说法，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冷雪闻言立刻收住假哭，眼泪说停就停，眼眶还红着，眼底已经闪过一点小小的得意。
她一脸无辜坦荡，答得理直气壮：“是话本子呀。”
顿了顿，又补一句，语气轻飘飘的：“为师存了好多本呢。”
她眼尾微微上扬，刚才那点哭过的红还没褪干净，配上这会儿勾人的笑，像雨后桃花上挂着水珠。
语气拖得慵懒暧昧，一字一字往外送：“对啦，本子里面还有不少新奇的动作，从来没有试过，不如瓷瓷……”
“不行。”
阮慕瓷黑着脸，直接打断她。声音硬邦邦的，耳根却偷偷热了一小片。
“师尊，你身上伤还没好。”
她别开视线，盯着墙角药炉上冒的热气，语气板正，“安分一点。”
话说到这儿，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猛地想起当年在下界，冷雪书房里撞见的那些册子。
那会儿她还小，翻到一本没封皮的，打开来画着两个小人缠在一块儿，姿势刁钻得她当场愣住。
师尊推门进来，笑得眼睛弯弯的，说“是普通的人物传记”，当时她以为只是巧合。
阮慕瓷音量不自觉拔高：“还有！师尊，下界你书房里面那些，该不会全都是这种话本子吧？！”
冷雪被她突如其来的追问噎了一下，愣了片刻才轻咳两声。
眼神开始飘，从天花板飘到药碗，从药碗飘到窗纸，最后弱弱辩解：“也、也不全是……”
声音越来越小：“一半一半嘛。”
阮慕瓷瞳孔微震。手里空碗差点没端住，情绪“噌”地涌上来，声音更沉了：“所以当初我去你书房，不小心翻到那些……”
她咬重“不小心”三个字，盯着冷雪：“根本就不是意外？！”
冷雪讪讪地移开视线，指尖勾着被角绕来绕去，小声找补：“那个……为师也没想到你会主动跑去翻看呀。”
越说越有理，她抬起眼，居然还笑了一下：“就当是提前给你做教导，先攒点经验嘛。”
阮慕瓷长长吐出一口气。
胸口起伏了两下，只觉得心累，比炼一炉上品丹药还累。
她转身往木案边走，脚步闷闷的，碗往案上一搁，“嗒”一声轻响。
而床榻上的冷雪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占有欲。
指尖揪着被角，慢慢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乖巧温顺的外表之下，那一句“换我来豢养你”的心思，半点没有散去。
不但没散，还越烧越旺了。
阮慕瓷的脸色实在不太好看。
眉心拧着，嘴角绷成一条线，连端碗的指节都泛了白，整个人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浑身上下写着“莫挨我”三个字。
冷雪到底识趣。
眼瞧着她这副模样，乖乖收了那副撩拨的做派，嘴唇抿回去，眼尾也不吊了，安安分分躺好，只拿一双眼睛静静跟着她在屋里忙活。
阮慕瓷走到哪儿，那道视线便软绵绵地跟到哪儿，不吭声，不添乱，比方才老实了不止一星半点。
等阮慕瓷收拾妥当，把药炉的炭火压小，又将换下来的纱布叠好搁在案角，拍了拍手上的药渣，冷雪这才动了。
她抬手，指尖轻轻拍了拍床榻旁的空位，掌心落下去，被面陷了一小窝。
自己又往里缩了缩，银白长发蹭着枕沿滑过去，给她腾出一块地方来。
然后仰起脸，眼巴巴地望着她，眼睛亮得跟点了一盏灯似的，满含期待。
阮慕瓷瞥了一眼。
那眼神太熟悉了，跟下界时小徒弟蹲在门口等她回屋的眼神一模一样，湿漉漉的，巴巴的，就差摇尾巴了。
她翻了个白眼，把擦手的帕子往案上一搭：“师尊身上有伤，徒儿就不打扰了。”
顿了顿，又补一句，语气硬邦邦的：“我去隔壁睡，等师尊养好了再说。”
冷雪僵了一瞬。
“不！！！”
脱口嚎了出来，声音又急又委屈，几乎破了音，尾音劈开一道小叉，在安静的竹屋里炸开。
她半个身子都支起来了，牵到肩上的伤，疼得龇了下牙，却硬是没倒回去。
手还朝阮慕瓷的方向伸着，五指张开，像要隔空把人抓回来。
话音未落。
屋外恰巧落下纷纷扬扬的大雪。
一片片簌簌飘落，打在竹檐上，沙沙地响。风卷着雪沫子从窗缝里钻进来，带进一股寒凉的湿气。
衬得这声哀嚎格外凄凉，跟唱大戏似的，凄凄惨惨戚戚。
阮慕瓷没回头。
背影笔直，脚步没停，径直推门离开。门扇轻轻合上，“吱呀”一声，随后“咔哒”落了闩。
冷雪盯着那扇门，瘪着嘴，眼眶一点点红了，这回倒不全是演的。
门边的雪绒目睹了这一切。
毛茸茸的一团蹲在墙角，嘴一咧，“桀桀桀”地笑出声，嘴巴张得老大，露出一排细米似的小白牙，一副看好戏的得意模样。
冷雪偏过头，幽幽剜了它一眼。
那眼神凉飕飕的，跟方才撒娇卖委屈的模样判若两人。
雪绒立刻噤声，嘴巴闭上，爪子缩回去，缩成一团毛球，假装自己不存在。